Murphy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人行世間,何處不染塵泥。我卻偏要穿這白袍,在世上走一遭!”
(叁)
“鄂國公,你信這世上有妖么。”
明堂最高處,武則天站在樓臺盡頭,腳下是萬里江山,眼前是天堂百尺佛像。她身側不遠處坐著一位僧人,穿金絲袈裟,容貌殊勝,手里卻拿一份五牲盤,用香料沾著生牛羊肉,吃得滿手油腥。
“臣信,也不信。”他吃完又吮干凈手指,又用金絲袈裟揩了揩手,一派市井無賴做派,之后起身,接過宮人遞來的白麻布衫與優伶面具,大咧咧地朝女皇行禮,抬頭時眼波流轉,貌如琉璃。
妖僧,薛懷義。
從前他是市井無賴,靠著攀附安定公主入宮,如今是鄂國公,督建萬象神宮與天堂,主持勘訂《大云經》頒行天下,是女皇身邊最得力之人。
“吉時已到,臣去了。”
他甩袖準備離開,卻被女皇叫住。
“鄂國公,你今夜指認了皇嗣,即是背叛了安定公主。當初若無她引薦,就沒有你今日的富貴。可曾后悔?”
僧人站定。他想起那年他在南市吹笛時,那一輛停在他身邊的華貴車駕。
安定公主一眼看中他,不顧街市中眾人側目議論,將他接入府中。
“巫山巫峽長,垂柳復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
他清楚記得,那天他吹《折楊柳》時,已有兩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她說,跟著她,從此不會再挨餓。
薛懷義將手中的面具戴上,聲音平靜無波。
“臣所效忠者,唯有一人,絕無二心。”
他走出大殿,煌煌花燈已將巍峨明堂照徹,盛裝宮人如云般穿過,正在匆匆準備今夜大典所用的器具與食材。他行至樓閣轉角無人處,一個身著緋袍的官員匆匆經過,兩人相撞之后,那官員連聲告罪即轉身離開,手中卻多了個不起眼的錦囊。
走遠之后,緋袍官員才打開錦囊查看,里面是一枚棕褐色藥丸。他不動聲色地回到自己的席上,嘴角才泛起笑意。
半個時辰前,鄂國公薛懷義奉命在大宴前巡查萬象神宮,行至存放大宴時所用金鳳時,他卻屏退左右,只身進了金器庫。金翅鳥的黃金鳥喙中盛放著要在今夜獻給皇帝的仙丹,是新近得寵的御醫沉南璆親制。
薛懷義離開金器庫的同時,萬象神宮高處另一處殿內美人云集,都裝扮成佛經中天女模樣,是今夜大宴上獻舞的云韶府舞伎。其中有一人尤為出色,是今夜領舞的云韶府行首,此刻她卻神色凝重,像是有心事。?
她曾經的名字是裴懷玉,是罪臣裴伷先遺孤。為查尋當年害死裴伷先的牽機毒案真相,在洛陽隱姓埋名數年。薛懷義找到了她,承諾將她引薦進云韶府,協助薛懷義在大宴時指認皇嗣,代價是在錄供詞時,要將鸞儀衛眾郎將也指認為牽機毒案的同犯。
然而,薛懷義不知道的是,裴懷玉當年之所以能在重重追殺中逃出長安,是因為裴伷先被毒死的當晚,身在裴宅的鸞儀衛中郎將崔玄逸救了她,將她帶回了洛陽。
身藏秘密的不僅是她,還有崔玄逸。她住在天香院樓下的小院內數年,與他一墻之隔,兩人每日擦肩而過,卻都裝作未曾相識。
刺客不應當對紅塵有牽掛。起心動念的那一瞬間,就是他與她的死期。
鐘鼓聲響徹皇城,吉時到,大宴開啟。
(四)
薛懷義今夜將扮作優伶,在大宴上講《法華經》中的典故——火宅。
叁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
這是牽機毒案中,每個服毒死去之人身邊的紙箋上所寫的佛謁,也是今夜指認皇嗣的關鍵。
薛懷義在明堂之上念出這句佛謁時,李旦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端著酒杯的手顫抖不已,杯中葡萄酒潑灑在地上,暗紅如血。
四下寂靜,女皇頷首。真兇不言自明,次日天亮時,皇嗣的罪名將被昭告天下。
李知容在席上,看著李旦抖如篩糠的狼狽樣子,覺得有些凄涼。
接著是云韶府獻舞,由女皇親自譜曲的《鳥歌萬歲樂》?。成百的美人列隊涌入大殿,通身飾以黃金鈴鐺,戴金臂釧,扮成飛天伎樂模樣,舞動時節奏清脆悅耳,猶如百鳥朝鳳。
隊伍四散開來,中間抬著一只數人高的黃金鳳凰,振翅欲飛。鳳凰之上站著一美人,在金鳳上作胡旋舞。
鼓樂大作,金飾敲擊,有兵戈之聲。《萬歲樂》節奏為之一變,竟加入了當年太宗所譜《秦王破陣樂》的旋律。
旋律越來越快,美人舞步如風。最后一聲檀板落下時,鳳凰金喙突然張開,露出里面早已備好的長生仙丹。同時,美人從高處一躍而下,抄起手邊矮桌上有銳利金角的獸首瑪瑙杯,朝殿堂最高處、女皇所在的位置沖去。
今夜群狼環伺的獵場上,有一只獵物發了瘋。她掙開既定的命運,如同在大局已定的棋盤上突然擲下一枚被遺落的棋子,攪亂了整個計劃。
這刺客出其不意,禁衛們尚來不及反應。下一瞬席中卻沖出一人,攔在舞伎面前,用手中的長頸金杯牢牢格擋住對方手中的銳器。瑪瑙杯底端堅硬、器身卻脆弱不堪,咔嚓一聲碎裂,殿中清晰可聞。
美人卻在此時收回銳器,轉身一個飛踢,將鳳喙中的仙丹踢到地上,眾人嘩然。禁衛們此時已趕到,制住了刺客舞伎與格擋舞伎之人——鸞儀衛中郎將崔玄逸。
混亂中,金鳳之下傳來一聲慘叫。女皇腳邊的御貓不知何時跑到了席上,抽搐數下之后立即僵死,嘴邊是半顆方才掉落的仙丹。
這是一個連環局。
仙丹內是沾了引貓香草的牽機毒,是薛懷義從安府君手中所得,在大宴前在金器庫調換了真仙丹。而裴懷玉的任務是在獻舞之后踢落仙丹,當眾揭發御醫沉南璆制毒之事,再供出同犯鸞儀衛。
本該天衣無縫,若裴懷玉不突然行兇、崔玄逸不沖出阻攔的話。
平日里懶散落拓的崔玄逸,是鸞儀衛中存在感最低的角色,做事從不出格,奉旨查辦案犯后往往附贈撫恤善后白事一條龍服務,坊間外號“崔菩薩”。
然而今夜他也發了瘋。在裴懷玉自殺般地沖向帝座時,他腦海中一片血紅,什么也來不及想,抄起手邊金杯就躍出了坐席。
金杯與瑪瑙杯相抵時,他低聲問她:“為何是你。”
裴懷玉沒有回答他的疑問,而是在重重禁衛圍困中,大聲稟明有冤情要申。
女皇抬手。禁軍略為散開,裴懷玉行大禮之后,稟明此前恰撞見弘文館編修崔玄逸偷換了金鳳中的牽機毒丹藥,又受其威脅,不得已出此玉石俱焚之策,只為引出案犯,告明冤情。
四座皆驚。
角落中的薛懷義眼神晦暗。裴懷玉這番話,卻不是此前與他說好的供詞。
她只將崔玄逸拉下了水,卻只字未提裴伷先的冤案。
女皇赦免了她,又下詔從重審理崔玄逸。席上站起一人,自請審理此案,緋衣素手,眼睛狹長,是掌管推事院的新貴、酷吏來俊臣。
方才與薛懷義接頭的官員即是他。
李崔巍皺眉,與不遠處的秋官侍郎交換眼神。對方隨即站起,請女皇下令司刑寺協理此案。
女皇詔令崔玄逸被暫押入推事院,又命司刑寺丞徐有功協理案情。
徐有功雖官僅六品,卻剛正不阿,屢次因駁回推事院推鞫結果而被罷官下獄,是有名的直臣,手下從不錯罰錯判,人稱“徐無杖”。
李知容略微放下心來,朝李崔巍點點頭。而此時高踞殿上、驚魂未定的還有皇嗣李旦。
此刻他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血色。他的母親要殺他,薛懷義要殺他,鸞儀衛也要殺他,卻被一個舞伎攪了局。他命不該絕。
他一日不死,就會一日牢牢握緊權柄,等那個乾坤傾覆的時機到來時,他要一個一個地,朝席上所有人清算罪孽。
首先就輪到她——那個他幾次叁番都沒能除掉的女人、李崔巍的軟肋與鸞儀衛的核心人物,李知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