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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行事就一根筋,既然決定移情,便移個徹底。因此今夜眼光全落在此人身上,時不時地給他遞個酒送個果子,殷勤得讓陪侍宮女無事可做,只好在一旁看熱鬧。
她生就一雙杏核鹿眼,平日里就愛神采飛揚地亂瞟,今天更是專注地將眼風一五一十地朝對方遞過去,直盯得安府君熬不住紅了臉,低聲警告她不要演得太過。
她今日是大唐安定公主嬌滴滴的義女,而身邊的人則是公主身邊的新貴、長于培植珍奇花木的南市巨賈康氏。今夜這滿園的魏紫,都是他從蜀地購來,耗費數月培植而成,因此特受賞列席。
大唐皇帝李旦,平淡儉素,卻愛花成癡,尤愛牡丹。當皇子時,即在院中遍植各色牡丹花樹,為洛京一大盛景。
今日之局,特為李旦而設。她要配合安府君,讓他取得李旦的信任,甚至被留用于左右。而采買花卉的商人這個身份,最為隱蔽,也最為方便。
軒外禮樂響起,宮人長呼萬歲的聲音穿過一道道宮墻。大唐的實際掌權者、太后武氏駕臨。
席中眾人皆俯首跪拜,李知容小心瞟了一眼,看見了武太后身邊跟著的皇帝李旦。因為長期幽閉深宮不得出門,他的臉色有種病態的蒼白,跟在雍容華貴的太后身邊,像個虛浮的影子。
太后今夜興致頗高,落座后便吩咐賜酒,從御庫中搬出了太宗朝時塵封的陳釀,又命教坊奏起新制的西涼雜曲,席上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人聲嘈雜,杯盤凌亂。
李知容也倒了一杯御賜陳釀,沒想到有些上頭,喝完一杯就開始頭暈,臉上泛起緋紅。她拉著安府君的袖子不撒手,眼神迷離地問他,為何自己今日酒量如此之淺。卻不知道自己醉了時嗓門尤其大,因此這句話在喧嘩宴席中尤其地清脆響亮,余音繞耳。
一時間,滿座賓客都悄悄覷著這一對,個別八卦的已經開始掩著袖子交換著宮闈秘聞。
李知容渾然不知,一雙醉眼只盯著安府君,還在連聲問他為什么,聲音柔美又委屈,格外像個驕縱千金。
安府君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握住她抓著衣袖的手,俯身在她耳邊咬牙低聲說:“李知容,你若是再不清醒一點,我現在就把你扔進凝碧池。”
接著席上不遠處傳來一聲玉盞碎裂的清脆響聲,李知容好奇地循聲望過去,看見了李崔巍。
他手里杯盞碎片紛紛落下,看起來像是被生生捏碎的。有侍者過來清理,被他手上的劃痕嚇了一跳,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望著她。李太史還是那個芝蘭玉樹的李太史,只是失去了魂魄,坐在那的,僅剩一具空殼。
她霎時酒醒了一半,慌忙撒開抓著安府君衣袖的手,又恢復了之前拘謹的樣子。安府君見她神色有異,也抬頭望了一眼,看見李太史,又看見他腰上的鸞儀衛魚符,神色暗了一暗。
恰在此時,御榻上,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響起,是大唐的傀儡皇帝、被禁足在宮苑中久未現身的李旦。
“今日之花,是哪位巧匠所植?”
歷年洛城牡丹花最盛時,宮中會揀選一位最擅培牡丹者,為天下花匠之首,由皇帝親手授以紫衣朱帶,并賜其游街嘉賞,與萬民同樂。
因此這一天無尊無卑,最低微的花匠也可以被捧上萬眾之巔,享受被眾人羨慕仰望的滋味,而最尊貴的皇帝也仿效高祖道家先人瀟灑風流的做派,對這一日眾人的嬉鬧無度都必須寬饒。
為了不破壞這一舊制,更為了讓天下人看看皇帝還好好地活著,皇帝李旦才得以被他的母親從深宮中放出來,暫時透一口氣。
李知容坐得離御榻很遠,但李旦寒冷的聲音響起時,她還是像受驚的兔子似地微微一抖。
會稽山潮濕的夜雨、血的腥氣與她的慘叫,叁年來回想起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她的夢魘。
然而一個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光明洪亮,短暫地震醒了她:
“太后、圣人萬壽無疆。在下南市商賈康靜智。世代經營兩京與蜀地絲綢交易。今日之魏紫,正是吾親手所植。”
安府君站起身,恭順溫良、禮數齊備,一點都沒有平日里殺人放火數黑錢的昧良心樣子。
李旦愛花,也順帶對能種出奇花的巧匠青眼相加。從前他還是萬眾寵愛的高宗與武后幺子時,曾多次重金賞賜府上花匠,因此全長安的花農都愛往豫王府中跑。
縱使如今變成了籠中雀,他聽見與花有關的事,還是難掩激動,身子往前挪了挪,親自宣花匠上殿受賞。
安府君對她眨眨眼,便大步走上御榻所在的前軒。李知容此時前有狼后有虎,如坐針氈,但也只好大著膽子對他報以一笑,挺直了腰板不再去看李崔巍。
待他在殿前站定,珠簾后卻悠悠傳來太后的聲音:“汝便是康靜智?這魏紫花種是你從何處得來?魏紫極難得,又難在中原培植,你是如何得以養出這滿園魏紫?聽聞若要魏紫開得好……需以人血澆灌,汝可曾殺人?”
方才喧鬧的敞軒此時一片寂靜。眾人都看向席中央站著的安府君,他若答得稍有差錯,等著他的恐怕就不是紫袍朱帶,而是萬劫不復。
然而化名為康靜智的安府君卻極鎮定,從容從袖中掏出一支玉笛,朝御榻行禮道:
“吾于幼時,曾與大國師明崇儼有過一面之緣。明師曾授我以催發牡丹之術,本秘不示人,但今日若不展示一番,恐見疑于太后和圣人。還請二圣允吾吹奏一曲,以證實吾并非妄言。”
珠簾之后,原本慵懶靠在御榻一側的太后忽地坐直,雙眼直直看著席中央的人,像是自言自語般問道:“明崇儼……汝是明崇儼弟子?”
明崇儼,容貌俊秀,風姿神異,精通數術,乾封初年授冀王李旦府文學,儀鳳四年四月十五日遇刺,死于東都私宅內,年叁十叁。彼時也是牡丹花期。
他是第一個自愿為武后而死的男人,卻不是最后一個。
安府君不語,只是舉起玉笛,吹出一個長音。
那聲音渺遠,似鳳凰哀啼。滿園風聲一時靜下來,唯有水晶簾微微浮動。
他接著吹下去,曲子腔調古雅,詠嘆反復,迂回婉轉,仿佛是首情詩。一曲奏完,眾人還沉浸在哀涼的情境中。
席上靜默許久,接著太后終于張口,聲音卻冷靜了許多:“昔有蕭史吹簫引鳳,與秦公主弄玉雙雙飛升。這曲《鳳鳴》,確是明崇儼之作,吾久不聞矣。然并未見汝施展術法,莫不是在欺弄吾與圣人?”
安府君不言,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皇帝側過頭看了看太后,沒有做聲。
席下漸漸騷動起來,有些喝醉了的貴戚甚至開始低聲議論,乃至于嘲笑哄鬧,要圣人下旨,給這狂妄邪佞之徒定罪。
在當今的朝堂上,人人都是待宰羔羊,卻無不喜歡看旁人的熱鬧。
李知容手指在長案上輕扣,一聲,兩聲,叁聲。她看見安府君握著玉笛的手動了一動,于是起身。
席上喧鬧漸漸消弭,她如同一枝移動的牡丹,行到安府君身邊,朝席上行禮,與李旦四目相對。
“臣容,曾于公主府觀康公子之術,其人并非妄言。今日愿請舞,以伴康公子之曲,若園中百花仍無變化,臣與公子一同請罪。”
太后抬了抬手,李知容頷首謝過,上前兩步,安府君則默契地轉身,二人眼神交錯,他朝她點了點頭。
她于席中央站定,閉上眼,沉下心,聽見鳳凰鳴叫的聲音。
笛聲清越悠揚,卻不同于方才的枯寂,如同冰山融化,春水淙淙。她揚眉抬手,起勢是萬山高聳。
笛聲漸漸加快,似萬花開遍、百鳥齊鳴。她的舞步也漸漸加快,雜沓翻飛,衣袂間金鈴響動,兩人的衣袖在風中被卷挾在一處,如同兩片若即若離的紅云。
她按著節奏拍起手掌,伴著金鈴響動,像是在進行某種上古儀式。有花在她衣袖間盛開,濃艷的紫色,一朵、兩朵。
接著席上傳來驚呼聲,人們紛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衣袖中長出了牡丹花,正是園中盛開的魏紫,花瓣上還凝結著傍晚的露水。
笛音漸緩,終于收聲。她在旋轉中站定,腳步略有不穩,安府君不動聲色地扶著她臂膊,她回頭一眄,對他報以感激的笑。
這一笑,使得安府君心中轟然一震,眼神閃躲。
軒中掌聲雷動,連呆坐如木偶的圣人此時也頻頻點頭。半個時辰后,于承天門上,圣旨宣今年的紫袍朱帶授予南市商賈康靜智。
李旦一步步走下御榻,接過紫袍朱帶,親手交與化名康靜智的安府君。賞物交授間,一張字條被他悄無聲息地遞給了皇帝。
李知容喝了酒又跳舞,此時雙頰上紅暈未散,分外嬌美。她今日很快樂,因為終于離復仇又近了一步。這是她易容之后第一次與李旦正面相對,沒有膽怯,這令她更快樂。
因此,她此刻就坐在自己的席上,瞅著安府君傻樂,在旁人看來,二人明擺著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鴛鴦。
她偷偷往李崔巍的坐上覷了一眼——席上空空,他人已離席。她如釋重負,卻心中莫名空落落。
其實,讓她今夜遲些上場,也是安府君的計策。他不僅要以幻術令皇帝垂青于他,更要讓皇帝知道,他身后是鸞儀衛的李中郎,而李中郎身后,則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安定公主。
武太后認定,那位歷經叁朝卻心甘情愿給她當義女的安定公主不會背叛自己,她高傲的翅膀早已在一場場血洗李姓宗親的宮變中被生生折斷,成了貪圖享樂茍延殘喘的宗室蠹蟲——正如武太后的兒子們一般。
而明崇儼那一首《鳳鳴》,本是安府君在教坊樂譜中得到,想著要以師承術士明崇儼來做自己會幻術的幌子,再加上那位前國師又是傳聞中太后早年的知己,無形中又為自己取信于皇帝加上了砝碼。
但安府君不知道的是,儀鳳四年,剛剛出山的李崔巍所接的第一項宮中秘令,便是刺殺明崇儼。那之后的種種,卻是李崔巍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