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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正街的暑氣像塊浸透了臟油的抹布，糊在每個人臉上。李寶莉拖著左腿，一瘸一拐地鉆進(jìn)后巷的陰影里，工裝褲膝蓋處洇開拳頭大的深色——血混著汗，黏膩地貼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下午那臺該死的冰柜，老式鑄鐵的底，少說三百斤，樓梯又窄又陡，角鐵把水泥墻刮出猙獰的白痕。老板嫌她慢，硬生生扣了十塊錢，捏著幾張皺巴巴毛票的手，關(guān)節(jié)還殘留著扁擔(dān)繩勒出的紫印，抖得停不下來。

巷口公用電話亭的塑料殼被曬得發(fā)軟，電話響得催命。她扶著墻，幾乎是撞進(jìn)去接的，喉嚨火燒火燎。

“小寶媽媽吧？夏令營費用，明天最后一天了！其他孩子都交齊了……”班主任的聲音隔著聽筒都透著不耐煩。

“老師，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李寶莉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墻，賠盡了小心。

話筒那頭沉默幾秒，背景傳來小寶同學(xué)興奮的嘰喳聲：“我媽說帶我去看兵馬俑！”“我爸給買了新登山鞋！”電話被猛地掛了。李寶莉攥著聽筒，指甲摳進(jìn)塑料縫里，掐得死白。兒子小寶那張渴望又不敢言說的臉，燒得她心焦。

剛踉蹌著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房東周太婆就像陰魂一樣堵在門口。油乎乎的圍裙上沾著魚鱗，唾沫星子直噴到她臉上：

“寶莉！勒個錢么樣搞？三天！三天冇得錢，跟老子卷鋪蓋滾！”

一張催租單拍在門板上，白紙黑字像訃告。

“周太，再寬兩天，就兩天，活結(jié)錢就到……”李寶莉陪著笑，后背的汗浸透了汗衫。

“寬寬寬！寬到下輩子？外面排隊的多得很！冇得錢就莫占茅坑！”老太婆狠狠剜她一眼，扭著肥碩的屁股走了，留下劣質(zhì)花露水味和冰冷的最后通牒。

李寶莉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像一袋被抽了骨頭的貨物。褲兜里那幾張零鈔，浸透了汗，軟塌塌地黏在一起，數(shù)了又?jǐn)?shù)，不夠房租的零頭。晚飯是清水煮掛面，連滴油花都沒有。小寶扒拉兩口，筷子在碗里攪著，沒吭聲，那沉默比哭喊更磨人。米缸底朝天，明天還能煮什么？肩上被冰柜壓出的舊傷突突地跳，膝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渾身骨頭縫里都滲著酸水。絕望像冰冷的江水漫上來，淹到喉嚨口。

巷口傳來熟悉的引擎聲，破舊面包車熄火的聲音。李寶莉幾乎是本能地、用盡最后力氣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想從后門溜走。膝蓋的劇痛讓她趔趄，扶墻的手滑了一下。

“喲，寶莉妹陀，搞成勒個鬼樣子？”

健健叼著煙，斜倚在面包車引擎蓋上，金牙在傍晚的余暉里一閃。他眼神像鉤子，精準(zhǔn)地落在她染血的褲管和蒼白如紙的臉上。沒等她開口罵人，他已經(jīng)幾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塞過來兩張東西。

嶄新的百元紅票子，硬挺挺地戳在掌心。還有一盒云南白藥氣霧劑，塑料殼冰涼。

“拿去，先把小寶的營報了。膝蓋破了皮，噴點，莫發(fā)炎。”他的聲音不高，沒了平日的油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李寶莉像被那兩張紅票子燙著了，猛地縮手想甩開：“拿錢臊老娘？滾遠(yuǎn)點！”聲音干澀，毫無底氣。可那兩張嶄新的紅，像兩簇小火苗，在她被絕望冰封的眼底跳動。房租單、班主任的臉、小寶扒拉面條的手、空了的米缸……無數(shù)畫面在腦中沖撞。她攥著零鈔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罵人的話在舌尖滾了幾滾，最終被現(xiàn)實沉重的巨石死死壓住。她盯著那錢，像盯著救命的稻草，又像盯著深淵的入口。

健健沒吱聲，嘴角卻扯出一絲了然的笑，像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他沒給她繼續(xù)掙扎的機會，一把抓住她細(xì)瘦的胳膊，力道很大，像鐵鉗。李寶莉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卻沒像第一次那樣爆發(fā)出激烈反抗。身體的極度疲憊、膝蓋鉆心的疼、肩膀上火燒火燎的舊傷，讓她對這突如其來的支撐產(chǎn)生了一絲可恥的依賴感。她的重量，不自覺地向他傾斜了一點點，輕得像片羽毛飄落。

“莫犟了，寶莉妹陀。”健健的聲音低下來，熱氣噴在她汗?jié)竦聂W角，“人總要活命。勒個樣子走回去？怕是半路就倒了。”他目光掃過她腿上的傷，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我那里有紅花油，揉開了好得快。總比你勒個破窩棚強。”

他沒說去干什么。只是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去處。李寶莉低著頭，視線黏在那兩張紅票子上。巷子里的穿堂風(fēng)帶著餿臭味吹過，她打了個冷顫。良久，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