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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草刈朗忽然清醒,這幾日樓下似乎完成裝修,又或者新租客已經遷入,平日里很安靜。挑高的天花板,在遮光窗簾遮蔽光源的情況下顯得更黑暗,像真正的夜幕。
有時候他會做一些惡夢,醒來的一瞬,卻一點也不記得恐懼之源究竟是什么。
如果說對命運總有一種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必須想盡辦法證明自身價值的迫切,那在草刈家的這二十多年,他不斷的懷疑自己是誰,又或者,這樣的懷疑,早在他出生時便已經注定,到底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究竟是盛朗,還是草刈朗。
“不管怎么樣,你是我哥哥啊。”,小孩的眼睛很清澈,四五歲的年紀并無法思考這么復雜的問題。
懷疑過自己為什么會被草刈一雄收養,他只不過是一個在千葉街頭的孩子,歌舞升平的時代,即使是一個孩子,也沒有這么容易餓死,當時山田組還不是東京或是日本最大幫派,正與元吉會激烈廝殺之中,千葉,向來是元吉會的地盤。
那一日,草刈一雄也許是過來談判的,又或只是恰好經過,他并不清楚,也不關心這個滿面威嚴的男人是什么人,只不過看不慣元吉會那些老流氓總跟他們這些混血孤兒過不去,搜刮他們偷拐搶騙來的一點錢,他們便偷偷通風報信告訴了那男人身邊的保鏢,車子被動了手腳。
他還記得草刈一雄第一次看見他時,那種神態的變化,那似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在那男人眼中看見那樣毫無掩飾的情緒,震驚,傷痛,和驚喜。
那是改變他命運的一日,也許在元吉會欺壓他們的時刻,就已經注定了這一日的必然。
被選中的幸運兒,他脫離了街頭,脫離了那群在今天與明天中掙扎的孩子,算是背叛嗎?畢竟幸運神祇眷顧一人,他自是不會拒絕這樣的幸運,在那男人面前,他努力用標準的敬語,禮貌地問了好,像所有對于生存極為敏銳的生物,他知道,這個機會錯過了不可能再有。
然而到了草刈家,才漸漸明白當時男人的那個眼神代表的意涵,這場幸運也許只因自己的樣貌似極草刈一雄夭折的長子。
一開始就連草刈綾子曾都錯把他當成親生哥哥,當時還太小,小女孩并不清楚死亡的意涵,以為哥哥又回來了,直到上了小學二三年級,才弄明白他并不是原來的哥哥,草刈楓。
草刈一雄待他并不親近,自己仿佛是個莫名其妙的存在,一個幽靈,一個以假亂真的少爺,他想,原來的那個草刈楓應該和妹妹的感情很好,那也許是一個很好的孩子,好的令草刈一雄這樣的黑道梟雄也有心軟的一瞬,這份心軟,眷顧了素昧平生的他。
青春期時,再壓抑也總有一股怒火和暴躁,但他從不敢在大宅之中表現出來,適應了溫飽舒適的生活,他明白自己再也不愿回到街頭。
在大宅之外,他盡情將這種情緒發泄在那些找麻煩的小流氓身上,沒人像他那樣狠,即使被打斷手臂也要斷敵人幾根肋骨,這也許是一種考驗,不合格又會被扔回街頭吧?他總這樣想,像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的表現,不敢有絲毫松懈。
“我不是你哥哥,你哥哥早就死了。”,曾趁著無人的時候對那個傻傻的小女孩低吼,將小孩嚇的大哭,但是沒隔多久,她依然用同樣態度對待他,像根本不記得他兇惡的樣子。
再后來,他認清自己該有的位置,這份幸運,他會一直抓在手中,小孩也好像真的成了一個家人,他的妹妹。
七年,印象中,還停留在那一晚哭著說不想上飛機的少女,然而綁架事件嚇到了草刈一雄,畢竟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親生孩子,最好的辦法只有將人送走。
他盯著矮柜上那幅油畫,五日了,就算山田組勢力再大,在這座人口千萬的國際大都市找一個人同樣不容易,加上對外無法大張旗鼓,還要低調避免別的幫會注意到山田組不同尋常的舉動。
距離綾子搭上回日本的班機,已經過去三周,這段時間她究竟躲在哪里?
幾年未見,草刈朗想像著那個蠢妹妹現在的樣子,他對綾子的近況并非一無所知,乖乖的在巴黎做一個普通富家千金,極道之中女人的地位并不高,就算是幫主的女兒,也可能成為籠絡重要人士的玩物。
能讓她遠離這一切,已是草刈一雄溫情的表現。
法國那邊兩個月前就被她借各種名義辭退了當地的廚子管家司機,看來這家伙是籌備了一段時間,然而以綾子溫柔的性格,為什么會做出這樣叛逆的行徑?
他完全想不明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