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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日曬雨淋,街頭田間,老道士帶著小道士走過青磚長街,穿過金色麥田,原來沒人腿高的娃娃長到了玄微子肩膀那么高時,他們走到了一座荒山腳下。
玄微子沒想到三年過得這么快。
道玄怕鬼,這是之前他給小孩練膽的時候才知道的。
娃兒膽小,扔到鬼堆里抱著斷頭鬼的腦袋就嚎,給鬼嚎的茫然無措滿地亂爬,大點了雖然好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嚇出陰影了,掛了一身辟邪法器才敢拔劍,連束發(fā)都要用紅繩,還讓玄微子給他編上去兩串五帝錢。
道玄的軀殼里,謝望舒道:“難怪你不讓碰這兩串銅錢,原來是師父給的。”
那團離他很遠很遠的光團抖了抖,遠遠飄過來一聲悶悶的“嗯”。
謝望舒有點想笑,這小孩不光怕鬼,人他也怕得不行。
做師父的通病,看不得可憐小孩,于是顏色淡些的光團朝著更璀璨的光團飄了過去,道玄嚇了一跳,光團都炸了一下,然后往更遠處飄去。
謝望舒也不逼他,就在不遠處飄著,繼續(xù)透過“道玄”的眼睛往下看。
那座荒山邪的很,不知道哪來這么多怨氣滔天的惡鬼,生啖了山腳下近千口村民的一魂一魄,丟失的魂魄又成了新鬼,去啖食了其他人的魂魄。
謝望舒面色越來越沉,也就是說,方才在禪院里的那些古怪村民,都是被吃了魂魄的活人。
惡鬼足足有七只,領(lǐng)著一群小鬼占山為王,牠們甚至不甘為鬼,殺了幾個村民讓他們魂飛魄散,占了他們的軀殼借尸還魂,給自己立碑修廟,就地自封為“佛”。
玄微子一走進那些鬼廟就被撲面而來的陰風吹得打了好幾個噴嚏,抬頭看那殿上神佛。
青面獠牙,一副惡鬼像。
道玄嚇得直接拔劍,哆哆嗦嗦藏到玄微子身后悄聲問:“師父…這、這都是什么東西?”
老道士嘆氣,伸手揉了揉道玄的頭頂,把自己腰間的紫金道鈴解下來,跟道玄腰間那一堆瓶瓶罐罐系在一處,然后輕聲開口。
“娃兒,你先出去,且待為師與這滿殿神佛……”
“論一論道!”
一張縮地千里符被點燃摔在道玄腳下,飛濺的火星照亮了幽暗鬼廟角落中蠢蠢欲動的鬼魂,道玄被傳送陣法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玄微子笑得皺巴巴的臉。
像皺巴巴的田埂。
在他離開后,玄微子抽出了劍,于是滿殿鬼嘯,哪來神佛?
但道玄不知道,他被扔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個山坳里,那個山坳很深,他光是爬出來都用了五年。
爬出來第一件事,他要找?guī)煾福芈愤厗栠呑撸只艘荒陼r間,摸回了當年的荒山。
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有多厲害,但他一路上碰到的不軌之徒都奈何不了他,所以他應(yīng)該能和師父一起,同那些神佛論道了吧?
可那一殿鬼面獠牙的怪異神佛告訴他,想見他師父,就要成為他們之中的……第八位“佛”。
道玄不想當佛,但他想見師父。
于是八門已齊,奇門陣成。
……
少年的回憶逐漸褪色,謝望舒覺得自己的神魂又飄了起來,再睜開眼時就看見胸前那個毛絨絨的腦袋。
懷里有個腦袋,但他卻被緊緊的抱在那人的懷中。
謝望舒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看看這是在哪,結(jié)果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下意識收得更緊,幾乎要把他勒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謝望舒嘆氣,從胸前把柳歸鴻的臉捧起來,青年睡得很熟,垂著的眼睫像兩片稠麗鴉羽,眼尾帶上抹熟睡的緋紅,鬢發(fā)貼在臉側(cè)襯得膚色更白,唇色更紅。
柳歸鴻是很美的,是郎絕獨艷,是身姿如松。
或許是目光有聲,青年睜開眼,將那張鳳凰容貌收入眼中。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很久,距離也越來越近,直到謝望舒的意識都開始有些開始迷離,一點冰涼碰上了他眉心。
下雨了。
春雨綿綿,從窗外飄了進來,濺上眼神迷蒙之人的臉,也澆滅了絲絲縷縷的纏綿情絲,柳歸鴻往后靠了靠,垂下眼妥善收斂了幾乎藏不住的情動,謝望舒也回了神,收回了恍惚的思緒。
他有些茫然,他剛才……在想些什么?
或許是同床共枕的緣故,又或許是方才的氣氛實在太過曖昧,謝望舒的心臟軟得一塌糊涂,他甚至想了剛才如果柳歸鴻的唇真的貼了上來……
他會推開嗎?
他會生氣嗎?
從前為了感化那個陰郁少年謝望舒幾乎事事都順著他,幾乎都成了習慣,所以他想不出來,如果柳歸鴻真的干了什么逾矩的事,他真的能忍心下手把逆徒趕出師門嗎?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