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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檻寺是賈府的私家廟宇,一為平時可來燒香拜年佛、布施還愿,二是倘若家族有人死去,可將靈柩抬來這里停放,再擇吉日安葬。鐵檻寺建有陰陽兩宅,陰宅專門停放靈柩,陽宅為送靈人員居住。王夫人既不是送靈人員,也不是往生之人,卻又被拘禁在了那里,豈不是“活死人”?
此為賈赦刻薄之語。
賈珍卻是眼睛一亮,問賈政:“讓她下半輩子在鐵檻寺吃齋念佛懺悔過錯,如何?”體面些的人家里有那婦人犯了大錯被關進家廟或戒律嚴苛的尼庵苦修懺悔的也有。
“直接讓她病死得了。”有人出主意。現在他們也不怕王家了!賈史王薛,對比其他幾家,榮國府可穩當多了,別以為他們不是大人物就看不清楚,王薛兩家站隊失敗,家族隨時可能被清算,史家無功無過,聽說剛剛還清國庫欠銀,而賈家有寧榮兩府,雖說寧府與王家有些牽涉,到底沒陷入太深,榮府更是自分家后就一直緊跟著林家,絕對地忠君不二,在圣人眼里雖無赫赫之功卻是最順眼的臣子。沒見新君即位,多少老親故舊攜禮上門巴結說事兒么。
“對,讓她病死!如果不是她,我女兒怎么會被夫家奪了管家權,還說賈家到處搜刮親戚錢財,怕被貪了公中財物……”這理由太打臉,他們一家子不知受了多少憋屈。
“她算什么賈氏女,她是王家的!”有人啐了一口。
賈政見族人一面倒地向著賈赦,心里說不出地苦澀。
自被分出榮國府,他沒少聽外頭的風言風語,里頭也有不少是來自族里的。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一直覺得無能的大哥,當了家后為族里做了許多事,比如接濟族里貧困人家,給族里的青壯勞力謀出路,與族中長老商議整頓家學……做的竟比自己出色了十分。再想到方才來時,別人一臉鄙夷地在說自己將嫡子庶女扔給分了家的兄長養,不知孝順只知搜刮老人的好東西,他就覺得無地自容,愈發將造成這一切的王夫人恨到骨子里。
感受著族人不滿的眼神,刀刮般的言語,他朝賈赦跪下,硬著頭皮道:“是我無能,管教不力,請大哥看在她給父親送過終守過孝,又為弟弟生了三個兒女的份上,給她留條命。元春,她不能有個被休棄的娘!”
如果王氏死了,女兒會不會對家里心存怨懟呢?他不敢賭。可不處理王氏,恐怕他虛偽狡詐,貪圖兄長財產爵位的名聲就要坐實了。
念及此,賈政自己都免不了心生悲涼。
榮國公之子,他出生之時賈家何等的風光,賈氏一族何等的鼎盛,一族兩國公。他金尊玉貴地長大,直至明白了同為嫡子,兄長可以繼承爵位,得到絕大部份祖業,而他只能分到一點點,子孫后代也會跟寧榮兩府后的族人一樣成為旁支。
大哥再無能,再不討母親歡心,也有爵祿可得;妹夫雖無爵位承襲,書卻讀得好,又才干卓越有圣人賞識,不怕仕途不順。只有他什么都沒有。為此,他從詩酒放誕的生活回歸正途,重視讀書上進,奈何天賦有限,不曾考取任何功名,最終靠著父蔭在工部領了個主事之銜,無滋無味。
大嫂娘家沒落,大嫂跟大侄子相繼離世,大哥越發昏聵起來,母親看在眼里愈發信重二房,將中饋交托到王氏手上,自己也成了府里的當家老爺。
在榮國府當家作主的日子實在風光,他不能說內心沒有生出奪爵的想法。
大哥他昏庸無能貪花好色,怎么配做榮國府的主人呢?爵位到他頭上都降了兩等,太丟祖宗臉面,雖說自己能力平平,但萬事遵照圣賢之言,也僥幸得了品性端方的贊語,總算拿得出去。
他的不甘,王氏是知道的,就像他也察覺了王氏的心思一般。幾十年的夫妻,他也不是真的愚鈍得跟木頭人一樣,無知無覺。
可是,讓他害人他是不能的,他知道,這樣事兒也只能想想罷了!他只想趁母親還在,靠著祖蔭倚著榮國府的勢努力為自己這一房尋找出路,不然不會同意送女兒入宮博取那縹緲的圣眷。
他曾寄希望于勤奮努力的長子,而他也不負自己的期望一路進了殿試,可惜身子骨毀于后宅婦人的算計以致早逝。僅剩的嫡子,銜玉而生,他也期盼他不負祥瑞之名,為家族帶來榮光,結果呢,小小年紀便流露出愛色愛頑的毛病,還鄙視為官作宰的讀書人!所幸女兒應了命里帶福的讖言,雖只是小小的庶妃,卻是當今潛邸出來的,說不得能帶擎家里,蔭庇家族。
可是——
看著被婆子押在一旁的王夫人,他恨不能噬其血肉,自己怎么娶了這樣一個女人!倘若她賢淑知禮恭遜謙讓,他還和大哥一家人般生活在榮國府!倘若不是她狠毒害人,有林家楊家這般顯赫權勢的親戚,賈家如何沒落到只有賈璉支撐門第的地步,自己說不得早調離工部升官去了……
分了家的嬸娘為謀奪大伯家的爵位殘害侄媳腹中胎兒……這事兒傳出去,女兒的前程、一家子的希望就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