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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隨處可見的塑料袋和破布。路上的每一洼積水看起來都很可疑。
“這是他們的家。”程羽西很小聲地告訴呂知行。他的眼睛掃向了那些破布和硬紙板下的空間,白日里看著只是空空蕩蕩的垃圾堆,到了夜晚,這里會容納一具又一具無家可歸的軀體。
沒有靈魂的軀體。
呂知行不自覺地皺緊了眉頭。
他們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的“家”,來到了一個小公園附近。兩個人像是逃了出來似的,舒了一口氣。
“政府不管嗎?”呂知行忽然問道。
“管不了。”程羽西說,“我看過關于這個地方的紀錄片。你知道嗎?這里的警察局,是全日本唯一一個門口設了鐵圍欄的警局。大阪府警也跟別的地方的警察都不一樣。東京的警察上門總是客客氣氣的,大阪府警察上門比黑社會討債的都兇。估計都是練出來的。我們在大阪最好安分守己一點。”
呂知行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程羽西接著說:“在這里,生活了很多泡沫經濟時期破產而失去身份的人,或是年輕的時候在黑幫里犯了事的人。你也看到了,這里的物價特別便宜,介紹所會提供日結的臨時工作,租房子也不需要身份證明和擔保人。這里的規則跟外面完全不一樣。就好像……這一片是故意劃分出來,專門用來‘藏污納垢’的。”
呂知行聽完后幾不可聞地嘆氣,將臉轉向了公園的方向。
公園的一角好像有公益組織正在給周圍的居民發放免費的便當。一位頭發花白的大爺從公園的出口走了出來,手里端著疊起的兩盒便當。他放下便當,往路邊一坐便開始吃了起來。程羽西看到別人都只拿了一盒便當,就沒忍住往大爺身上多看了兩眼。
大爺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已經很舊了,領口變了形,袖口磨損出了一層絨絨的白邊。他臉上的皮膚呈現一種粗糙的黃褐色,但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凈,衣服是整潔的,頭發像一團干燥的枯草但并沒有過長,胡子也刮得很干凈。只是眼角皺皺的紋路里好像夾著許多生活的苦難。
大爺的臉往程羽西的方向一偏,程羽西嚇得立刻低了頭。
“你們要吃嗎?”大爺忽然向他們搭了話。
呂知行毫不客氣地問:“要給我們嗎?”
大爺哈哈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一擠,生活的苦難好像就被他夾碎了。
他用手指了指公園,說:“你們可以去那邊領。”說完又拍了拍放在隔壁的第二份便當的塑料蓋子,“這個不能給你們,這個是我朋友的。”
“這樣啊……”呂知行有些漫不經心地隨意地應著。
便當里的綠色蔬菜很少,有一塊看起來很干的青花魚,一小塊雞蛋卷,和一些不起眼的小配菜。
大爺用筷子夾起里面的染成粉色的蘿卜涼菜,塞進嘴里嚼著,對他們說:“我朋友前幾天走了。平常我總是過來幫他領便當。發便當的大嬸不知道他走了,就又多給了我一份。”
“走……走了?”程羽西有些磕磕絆絆地重復了大爺的話,想確認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
大爺扒拉了幾口米飯,握著筷子的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是呀。熱射病。年紀大了,干體力活的時候沒注意,人倒下去就起不來了。現在啊……他都已經變成焚化爐煙筒上的黑煙了。”他說完,用鼻子哼了一聲笑了起來,“我認識那家伙幾十年了。那個人總是這樣,無論做什么都很突然,讓人嚇一跳。連死也這個鬼樣。”大爺收起手,又開始吃起了便當,很快吃完一份,他又打開了另一份。
呂知行低聲給程羽西翻譯著大爺說的話。兩個人都很安靜,沒有說別的話。
“對不起啊,讓你們聽到我這個糟老頭啰啰嗦嗦了。你們是游客吧。迷路了嗎?這里可不好玩,往前面走一些就到新今宮車站了。需要我帶你們過去嗎?”大爺放下了空空蕩蕩的便當,抬起臉問他們。
“大爺您要喝茶水嗎?”呂知行說,“我請客。”
大爺仰著身子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完他問:“啤酒可以請嗎?”
三個人從高到低順次在路墩子前坐了一排,像一串wifi信號。旁邊擱了個塑料袋,里面裝滿了各種罐裝啤酒。
他們各自捧著一罐啤酒,聽大爺說話。他說住在這里的絕大多數人都因為各種原因跟家人沒了聯系,也失去了社會身份,早就沒了心氣,全都是賴活著。工作也經常干一天休一天。早上會公司派車過來專門拉人到城市的各個地方干散活兒,到了晚上就再把人運回來。一天的工資大概一萬日元,他們留一點錢吃吃喝喝買酒買煙,剩下的就拿去打小鋼珠。
大爺說完又指著公園告訴他們,周末這里總有一些人拿著樂器來這里唱幾首歌。窮歸窮,總有快樂的人在努力生活。
他說完這些就停了下來,仰頭喝酒,又抹抹嘴角:“那家伙就經常來這里唱歌。”
他把朋友稱作“那家伙”,用了調侃的語氣,聽著卻又親切。
大爺并非刻意要提朋友的事情,但也沒有刻意回避。他們認識了幾十年,比程羽西活著的時間都長,談到生活,總歸是繞不開這個人。
“你們知道aokigahara jukai嗎?”大爺忽然轉過頭,神神秘秘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