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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嘯嗓音驀然沙啞,說:“戲拍完了,已經殺青了,結束了。”
莊嘯蹲下,試了一下盆里的水溫。他爸突然一掌拍在他肩上,五指像要摳他肉里似的,抓住他:“兒子,我,我打你兩巴掌,總之也打不壞你,老子又沒真下狠手……我也老沒用了……”
老家伙這情緒是顛三倒四,好一天歹一天,今日恰逢比較清醒的時段。
莊嘯不講話,給他爸脫鞋,腳浸入盆里。皮膚外表明顯殘留傷殘的后遺癥,在他眼前暴露,他也難受。
“誰說您打不壞我?您沒下過狠手嗎?”
房間里很靜,輕微的水聲中,莊嘯蹲在地上,突然抱怨了一句。
又沒忍住。
就是個心結,就是塊瘡疤。
“……”
莊大爺也沉默,很久不吭聲,估摸也發覺清醒了還不如神智不清老糊涂。清醒了就得回答兒子的質問,莊嘯這是要跟他反攻倒算,打算掰扯父子間舊帳呢。
“我就這么禁打么?
“我是感覺不到疼么?
“我是癡呆還是傻子,還是感官功能缺失了沒有知覺?”
莊嘯問他爸,一句是一句,眼皮不抬。
其實,掰扯這些還有什么意義?逼著誰認錯嗎。人一生總要遭遇幾件不平之事,再把胸中的怒氣發泄到無辜者身上。然后呢,又都不愿承認自己年輕沖動時做過的錯事,都只記得別人如何對不起自己,對別人的錯誤記憶猶新,誰會死乞白咧一定要記住自己曾經對不起身邊的人呢?誰會認錯呢。
明知沒意思,卻總忍不住刺對方幾句。少年時代的創傷很難愈合,有些記憶深刻地烙進他骨血、燙著他的靈魂,幾乎扭曲他對許多事情的知覺和感受,直到遇見裴先生。一步踏進人間的滋味,真暖啊。
但是窒息的感覺也沒比從前好過多少,那副枷鎖好像勒得他更痛苦了。
裴琰給他的知覺太溫暖。這樣的熱情觸到冰冷的血管,會激得他發抖,畏懼,遲疑,不習慣,冷熱很難相融。裴琰的性格像一團火一樣,燒著他,也快把他逼到墻角。
這人名字里就是兩團火。
兩團火之側,又是一塊美玉,內里的質地堅硬而透徹。
很怕破壞了這么美好的情誼,這么招人疼的,總覺著自己配不上。
莊嘯問他爸:“您想去美國治病嗎?畢竟在戒酒和神經官能這些方面,治療更專業些。”
不是第一回 討論這個話題了,早就談過很多次。
莊文龍怔然看著他:“去干嗎?給你當個大累贅?一把爛骨頭,老子不去那里,不拖累你。”
莊嘯說:“治病,然后給你找個安靜的養老院,頤養天年吧。”
莊文龍再次固執地拒絕:“不去,你走吧!我死也死在家門口,就這地方挺好,你滾吧。”
莊嘯給他爸擦干凈腳,站起身:“放心,我過兩天很快就滾了。”
莊文龍遲疑,啞聲問:“你一個人滾嗎?”
莊嘯站在房間正中,光線打在側面:“我可不就是一個人么?一直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自由自在地慣了,也不給別人當累贅。”
他倒掉洗腳水,擦擦手,再擦擦桌椅,剛準備走了,莊大爺那酒糟般的腦子又想起一出:“上回,上回那個蛋糕,挺好吃,你再去買一個。”
莊嘯納悶:“什么蛋糕?“
莊文龍說:“就上次,你倆拿來的,那個蛋糕……甜的,我沒吃過,不錯。”
“哦,裴先生買的。”莊嘯問,“你那包裝盒還留著嗎?”
蛋糕早吃完了,包裝盒早就扔了。
什么牌子,什么店?沒記住,不知道,但是還想吃怎么辦。
老子和兒子都忒么沒出息,這輩子就都沒活過似的。一個甜的高級蛋糕,爺兒倆是糙人都沒吃過,壓根兒就沒見過那個品牌店,吃了一塊意猶未盡,還惦記著想再吃一塊。
軟的,暖的,甜的,這些東西都會上癮。
難得提起個酒以外的喜歡吃的,趕緊買啊。莊嘯拿出手機問裴琰:【你上次給我爸拿來的那個蛋糕,老家伙竟然說特好吃,還想吃,你哪兒買的?】
看著屏幕上打出的一行字,五味雜陳,莊嘯盯那屏幕盯了很久,眼眶發熱。
裴琰對他的信息從來都是秒回:【好啊,想吃我再給他買唄,就離你爸那里不遠。】
莊嘯說:【店名給我,我自己去買。】
裴琰迅速就給他發來店鋪的地圖位置,很高興地說:【這么愛吃啊?我的品味一貫就這么好,我愛吃的東西都好吃。】
莊嘯說:【是,謝謝少爺。】
裴琰正在香港趕通告,參加活動,逮著莊嘯就開小差,消息發個不停:【我愛吃你,你也好吃。】
莊嘯看著手機,露出笑,打出去一行真心話:【你怎么比蛋糕還甜。】
第五十五章 暴力
裴琰這兩天就是去香港出席一項活動。“嘉煌兄弟”財大氣粗,入股了香港某影業公司,合作拍攝劇集。為了給新項目和新電影造勢,在電視臺搞了一臺晚會,再搭配一系列的明星訪談節目。
章紹池先前跟裴琰一提這活動,甩個眼色,裴琰撇著嘴不吭聲就把這活兒接了。他總監王苑玲還夸他,呦,寶貝你這次學乖了,轉性了?你竟然答應咱們章總,去那個晚會上站臺?
這種就是人情上的交換,裴琰自己心里也有數,你老是求章總辦這事辦那事,罩這個罩那個,總得付出一些,讓老板也吃到甜頭,才能體現一個藝人可利用和繼續栽培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