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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大眼睛抬過頭頂,手里拎著旱煙煙桿,絲毫不給褚休半分臉面,拉著音調,“哦,那娶吧。”
他給李氏遞個眼神,李氏不甚樂意的撇著嘴,扭身朝屋里走。
于老大絲毫沒有招待人進屋喝口熱水的意思,褚休只得帶著人站在門外干站著。
她身后一起跟來迎親的人瞧見于老大這個態度,不由抬眼去看褚休的臉色。
被丈人這么對待,要是個要臉面的姑丈,面上不說什么心里肯定不舒服,到時候把人娶回家指不定怎么跟新娘子擺臉色使脾氣呢。
這點事情于老大身為男人不可能不清楚,但他明顯不拿閨女當回事,自然不會在乎女兒嫁到褚家后過得是什么日子,更不會想著在人前給女婿幾分臉面。
“今日我大喜,我跟于念請大家吃糖。”褚休沒讓氣氛尷尬,轉身從驢車里摸出包袱,拿了喜糖挨個朝后分發起來,就連一同來看熱鬧的附近鄰里都分到了喜糖。
于老大可以不給她臉面,但她不能讓于念嫁的沒有顏面。
于家村的人得了褚休的糖,低聲為她抱不平,“褚秀才也是個好脾氣,給他這個臉做什么。”
“就是,你看于大那副德行,哪配得上褚秀才禮待。”
“我聽說他原本想將閨女賣給孔員外的,是怕傳出去不好聽這才許給褚秀才,這兩日那李氏對于念罵罵咧咧,沒少打罵她。”
“就算不是親生的,這都要把人嫁出去了,竟連一分好臉色都不愿意給,這兩口子也真是。”
但到底是旁人家的事情,鄰里的嘀咕聲在周三姐扶著于念出來后,就慢慢淡了下去。
褚休也順勢收好喜糖包袱站在驢車邊朝前看。
周三姐攙扶著于念的一條胳膊,扶著身邊頂著鴛鴦戲水紅蓋頭的新娘子抬腳跨出于家門檻兒。
周三姐是媒人,又是周氏的親姐,本該算做褚休這邊的人跟著一起來迎親,但周三姐跟周氏商量了一下,怕于家弄的太難看,便讓周三姐帶著喜服來于家這邊,陪于念一同出嫁,免得成親時新娘子身邊連個梳頭的人都沒有,過于可憐。
沒錯,于念身上的喜服連同蓋頭都是褚家這邊送來的,李氏根本沒想過給于念準備這些。
瞧見新娘子出來,褚休往前兩步相迎,朝對方伸出手。
白皙干凈的手掌攤開遞到自己眼前,于念垂著眼睫透過蓋頭晃動透出來的縫隙,試探著將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褚休雖是文人,但也并非不干粗活,所以掌心里覆著層薄繭,奈何她手指修長骨肉勻稱,愣是襯得這雙手好看到似乎只曾握過筆。
于念把自己指腹搭在褚休掌心里的時候,覺得像是把白蔥搭在了玉盤中,怎么瞧怎么都覺得配不上,一時間咬著唇想要將手再次收回去藏在袖筒里。
好像這么藏起來遮住了,才讓她覺得踏實。
褚休見剛觸到自己掌心里的指尖有縮回去的趨勢,茫然一愣,下意識伸手將對方的手指握住,牢牢的攥在掌心里。
她隔著紅蓋頭去看于念——
對方沒有掙扎的意思,只是緩慢將頭低下,伸著胳膊任由手指被她握住。
褚休這才松了口氣,她還以為于念突然不想嫁她了。
褚休牽著于念坐上驢車,周三姐在旁邊走流程唱和兩句,隨著鞭炮聲響起,褚休牽著驢車返回褚家村。
吹打班子再次響起,于念抱著自己僅有的一個包袱,雙腿平伸以防鞋子弄臟被褥,抿緊唇瓣心情忐忑的坐在驢車上,就怕于家兩口子這邊出變故。
直到她走遠,于老大跟李氏都沒跟她叮囑說過半句話。
于念輕輕舒了一口氣,心慢慢放下來。
尋常人家嫁女兒,母親不舍得,都是哭哭啼啼相送到村口才回去,路上拉著女兒的手恨不得把一輩子能叮囑的話都說上一遍,就怕女兒日后在夫家過得不好。
可李氏沒有,因為她不是自己的親娘。
于念抱緊懷里的包袱,不大不小的包袱里僅裝著她的舊衣服,別的什么都沒有,就這,昨夜她收拾衣物的時候,李氏還翻來覆去檢查好幾遍,生怕她從家里偷拿了東西帶走。
于家與她雖有養育的恩情,但她這些年償還的已經夠多了,于念自認跟于家兩清。今日出嫁從于家離開,于念心底特別輕松,她終于能擺脫于家兩口子。
可輕松過后,更多的卻是茫然,像是站在路口忽然沒了歸處。
于家再差,對她來說卻是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如今這一嫁,她以后就真的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