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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應燈在此時滅了,周遭忽地陷入黑暗,像是她身后屋里的那片黑蔓延而出,染及天地。
羅頌終于回過神來,腦中陡然響起厲鳴,那聲音催著她莽撞地起身,再扭頭往家里跑。
然而疾病與藥物暫時剝奪了她身體的靈敏,她的動作或許有些太慢了,而楊夢一也絕不會再讓前幾天的事情重演。
她在羅頌轉身的瞬間拽住了她的手腕。
羅頌的手腕細如新竹,觸碰的一剎那就讓楊夢一愣神,而密密麻麻的心疼則緊隨其后,兜頭澆下。
她不敢用力,只順著她的動作,跟著往門里擠,并隨手摸上了墻上燈的開關。
這間房子,或者說跟羅頌相關的一切,她都曾在回想中一遍遍重溫,此刻她的動作如此熟練自然,就好像從沒有離開過一樣。
“啪”一聲后,屋內頓時炸起一片亮堂。
燈光讓羅頌有種全然暴露的恐懼,只僵著脖子,怎么也不愿抬頭,顫栗以她的心臟為起點,漸漸遍及四肢百骸。
楊夢一很輕易就從那細瘦的手腕中感知到她的顫抖,一顆心也跟著抖動起來。
她著急著想說些什么,隨便什么都好,只要能讓羅頌不再顫抖,別再害怕。
然而這一刻,她的嘴卻又鈍拙起來,如簧巧舌生銹卡頓,一開口,只冒出了心底話。
“你跑什么啊。”
她想笑著說的,但哭意蓄積已久,在她張嘴的瞬間裹住唇舌間的字字句句。
厚重的哭腔配以綿軟的嗓音,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情人的一句嗔怪。
羅頌耳朵發麻,又止不住地發怵,咬著牙,怎么也發不出聲,并不說話,可回沖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楊夢一宛如最專業的獨角戲演員,并不在意對手的冷淡,只自顧自地說著臺詞,推進劇情。
“你好小氣。”她說,“連擁抱都不肯給一個。”
楊夢一的聲音很潮濕,像熱帶雨林里的水霧,能將世上最剛硬的頑石泡軟。
但她的擁抱比這更軟乎,她小心翼翼地抱住羅頌時,羅頌覺得自己幾乎要融掉。
羅頌是真的很瘦,瘦到楊夢一可以將她完全箍在兩臂間,瘦到她稍稍用力就被她突起的骨頭硌得發疼。
可楊夢一并不在乎,更不愿松手,將頭嵌進了羅頌的頸彎,聽著她頸側血管的汩汩聲,越抱越緊,像是想讓兩具身體就此交融,再分不開。
羅頌的顫動并沒因擁抱而停歇半刻,每一次顫抖都仿佛在楊夢一的身上扎了個洞,沒一會兒,她也跟羅頌一樣千瘡百孔,疼她所疼,痛她所痛。
哪怕只是為了活絡氣氛,楊夢一也知道自己應該再開口說句什么,但眼淚比話語更快到來。
淚水一墜,她就說不出話了,喉中只剩哽咽。
羅頌覺得自己的皮膚像攤在陽光下暴曬著的一張獸皮,發燙發麻,甚至要被曬得攣縮起來。
她好一會兒后才感受到頸間溫熱的濕意,后知后覺地意識到楊夢一正在哭泣。
可怎么自己的臉似乎也濕了呢,羅頌呆呆地抬起手,挨上面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羅頌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喪失了哭泣的能力,這會兒卻也沒有失而復得的喜悅,她甚至不知道那眼淚是什么時候掉下來的,又是為什么會流出。
羞恥?恐慌?喜悅?悲傷?
她讀不懂自己。
她的知覺被楊夢一霸占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軟而熱的觸覺。
羅頌曾無助地發現,與楊夢一有關的記憶似乎正變得模糊,也并不是忘卻,而是那些真正構成豐滿畫面的細節漸漸變得不再明確,譬如那次約會中她上衣的顏色、那天晚上手牽手在公園散步時看到的小雀兒酒精是黑是灰、那次擁抱時感受到的涼意是不是天上落下的細雨。
就像一本被翻閱無數次的書,紙張邊緣逐漸卷曲磨損,書頁也裝訂也漸漸松散。
受限于記憶的模糊,楊夢一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一樣真實了,真實得讓羅頌幾乎以為這是記憶的翻新。
她的腦海一片混亂,像是高興極了,卻又不敢太高興,像是很害怕,可又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羅頌仿佛落入世界的縫隙里,像是不為外界熟知的深海微明區,昏暗而奇異,透明又強烈,寂靜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