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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夢一沒有言語,靜靜地與她對視,輕輕地點頭。
“你搬出去也好,總要學會一個人生活的。”萍姐像是從夢中醒來,收回視線,語調也隨之溫柔起來,“我這里你永遠都可以回來。”
楊夢一“嗯”一聲,只認真回道自己有機會就會來看她的。
話音落下后,電視機的聲音像是突兀地擴大了,兩人各自窩在沙發一頭,好像這場對話沒有出現過那樣。
萍姐盯著電視不再說話,楊夢一亦然,只是她們的心中都有萬千思緒在不停翻滾。
第二天,萍姐還和往常一樣,早起買菜開店。
而楊夢一也跟從前一起住時一樣,九點多睡醒后做家務煮飯,自己趕著上班早點吃,將剩下的菜放鍋里保溫。
輕輕松松休息了兩天,驟然回到工作崗位,楊夢一竟有點不習慣,只盼著不要來那么多客人,這樣自己就可以在椅子上多坐會兒。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從公交上下來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夜色黑沉,往村里延伸的小路像看不到頭,隔幾十米才有一個的路燈似乎是很多年前裝上的了,燈光像惹上黃色霉斑一樣,瓦數不高,有好幾個還壞了。
楊夢一正要邁入小路,忽然想起那夜在樓下帶著醉意給自己打電話的羅頌,那個像卷毛小狗一樣直白又熱情的小鄰居。
她停住腳步,從袋里摸出手機,點開了羅頌的頭像,小* 惡魔似的地發出一條訊息。
第16章 那時候萍姐還不被稱為姐,人人只喚她陳家幺妹。
楊夢一的直覺沒錯,萍姐說出口的故事版本,就像把“桂林的水清得像一塊翡翠”這句話用縮句“水清”代替那樣,省略了許多酸甜苦辣與驚心動魄。
時間往回倒流四十多年,那時候萍姐還不被稱為姐,人人只喚她陳家幺妹。
幺妹上頭有一個哥哥,因為家里窮,沒錢給他娶媳婦兒,拖到快三十了也還是光棍一個。
她原本還有一些哥哥姐姐,但大都早夭。夫妻倆生了五個孩子,最后竟只剩長子和幺女。
幺妹十二歲的時候,就被爸媽賣到隔壁村子的一戶人家里了。
這戶人家的男人早就死了,只剩下寡母帶著一個兒子。
寡母兇悍,她的兒子比幺妹大上一輪有多,為人粗魯。
幺妹不像是嫁進他們家的,更像是他們買來的什么小物件,被動輒打罵。
剛成婚那兩年,她初潮都沒來,卻每晚都要被折騰,白天還要聽婆母罵自己吃白飯,呼吸間都是生不如死的痛苦。
十五歲那年,她終于懷了孩子,日子似乎要好過一點了,可后來孩子突然就沒了。
幺妹只記得水桶太重,自己拎起來走得搖搖晃晃很吃力。
不知怎的腳上一滑,眼前一黑,等她再醒來,孩子就沒了。
但往后十多天,幺妹一直在流血,最后婆母一邊罵她晦氣,一邊不得不領著她去了赤腳醫生那。
赤腳醫生的家,是間沒有水泥地板的土屋,和她住著的房子一樣,但味道比土壤里植物的根還要復雜,泥土味血腥味草藥味還有恐懼的味道,都像冤魂一樣縈繞著。
病人是她,但那赤腳醫生從頭到尾沒跟她說過一句話,都是婆母做代言人,只是說不過三句話就要罵她一句。
也不是,相比于婆母代她發言,倒不如說在他們心里,她不過是個附屬物,沒有資格發聲。
如果可以,他們會迫不及待地用她的聲帶,換一個可以孕育后代的健康子宮。
幺妹難堪又虛弱,低垂著頭,縮著肩膀,局促不安地站在一邊。
她也想知道自己身體究竟怎么了,但比語言更快的是婆母的巴掌。
現在再回憶起來,那個巴掌的力量就像隕石砸地一樣浩大。
她被拽著頭發從地上扯起來,跌跌撞撞地踉蹌著走出土胚房,婆母像故事里的鬼魅,赤面獠牙,神色猙獰。
后來她才知道,在巴掌來臨的前一刻,赤腳醫生篤定地說,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左邊的耳朵聽不到任何東西,而右邊的耳朵就像接觸不良的線路,能入耳的聲音總是斷斷續續的。
她斷斷續續地聽到婆母如何憤恨地告訴她兒子自己是不下蛋的母雞,斷斷續續地聽到丈夫敲煙袋的叩叩聲和來回踱步聲,斷斷續續地想為什么自己還活著。
她丈夫還是親自去向赤腳醫生確認母親說的話,他沉默地帶著對方開的止血草藥回家。
在院子里揀豆子的婆母看到他手里的藥,當即啐了她一句賠錢貨,尖利的聲音像扎進她腦袋的繡花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