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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兒,我看見玉兒了。”沈夫人微微睜開眼,兩滴濁淚順著眼角流到耳邊。
沈唯民聽見聲音,趕忙將妻子撐起來,以讓她看到那面銅鏡。
鏡子里的沈聽玉很漂亮——她穿著紅素羅大袖段、銷金長裙,頭上戴著一頂藍色的鳳銜蓮花珠翠團冠,兩只耳邊各掛著一顆白玉耳墜,一雙細腕上則一只圈著雕鳳金鐲,另一只戴著水頭極好的碧綠翡翠鐲。
如果不是遠嫁離朝,這身貴氣打扮的人本該是高興的。可鏡中人的眼眶中常噙著淚花,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來時路。
畫面一閃,鏡中人背后已經不再是中原景色了。風沙漫天,蓋住了原本還能看出綠色的廣袤草原。從前身著漢服的姑娘雖然換上了異族服飾,卻仍能從面容和氣質上看出她不屬于這里。
三個月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對遠嫁的女兒和牽掛她的人而言,三個月長于三秋;對兩個國家而言,三個月不過瞬息。
鏡中的畫面流水般閃過,鏡外人卻無比煎熬地看完了和親遠嫁的“公主”是如何草草結束了她短暫的一生。
母女連心,孟嫣說的一點兒不錯——她的女兒沈聽玉當然不是因為染了病才去世的。她是被名義上的“丈夫”,那位年長她幾十歲的異國君主逼著喝下鴆酒身亡的。
沈家幾個孩子都生得好看,沈聽玉也不例外。原先唇紅齒白的年輕姑娘,轉眼之間便成了面色青黑又猙獰、七竅流血、無法瞑目的凄慘模樣。至此,任誰都難再正視這樣的畫面,連后世來的幾個人都捏緊了拳頭憤憤不平,更何況承受著錐心之痛的骨肉血親?
孟嫣的眼淚幾乎要流盡了,兩綹碎發濕濕貼在她的額前,似乎和它們的主人一樣痛苦。
“我夢里那個芝則旅館里的女鬼原來是她。”看見沈聽玉去世時的樣子,衛斯誠立刻想起那個噩夢。
“怪不得她的樣子那么嚇人,原來是因為死不瞑目啊。”了解了前因后果,衛斯誠也不覺得噩夢里的女人恐怖了,他如今反倒是心生憐憫,可憐這個姑娘生不逢時。
銀鎖不再晃動了,銅鏡中的畫面消失,匯聚成了一束金色的光,照在孟嫣的病榻前。
這下不止孟嫣,屋中的其他人也瞪大了雙眼——光束所照處,是沈聽玉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母親床前,身上還穿著出嫁那天的喜服。
“娘,玉兒來看您了。”回家的女兒代替父親握緊母親的手,臉上掛著極其溫柔的笑容。
“玉兒受苦了。”孟嫣一只手輕輕回握住女兒,另一只手顫顫巍巍地輕撫著眼前人的面頰,“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玉兒不怕,娘很快就去陪你了。有娘保護你,我的玉兒就不會再受人戕害了。”說這句話時,孟嫣已經只剩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沈聽玉離世時沒流出來的眼淚現在滴到了母親手背上,她靜靜看著病榻上的人一點一點沒了氣息,又靜靜看著自己的身軀化作千萬個光點散在吹進來的涼風里,不曾多留一句話。
“姐姐!”
“娘!”
一時間,沈家剩下的三個人哭作一片,屋子里的悲痛蔓延到了整個沈府。
青瓷香爐里的煙滅了,銀鎖落地銅鏡碎,何照渠蹲在地上盯著碎片看了半天,兀自嘆了口氣,“劫數啊,是天道注定的劫數。”
“照渠留步。”沈唯民看見何照渠收起碎片,緩步行至門口時,才從喪妻喪女的悲痛中緩過一點神來,“今日多謝渠弟了。只是賢弟看見了,家中近日喪事不斷,唯民也不便上門拜謝。渠弟稍歇片刻,愚兄遣人取些銀兩過來,權當是聊表謝意了。”
“兄長說的這是哪里的話!”何照渠把木箱子放到地上,一臉沉重,“嫂夫人與內子素來交好,今日能幫上兄長和嫂夫人的忙實乃我之幸事,何來謝意一說?”
“只是兄長,照渠還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請兄長解惑?”
“賢弟請講。”沈唯民揩了揩淚,強打起精神。
“恕弟冒昧,兄長家中大姑娘的遺骨現在何處?”何照渠躊躇了一番,接著說道,“不知可否得到了妥善安置?”
沈唯民聞言,哀怨著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答道,“狄國只差人送來一封奏折。玉兒逝世,還是我家阿舟給家里遞的消息。據雋舟所言,他們趁夜潛入狄國,只見到玉兒被草席殮著。待到他們次日再探狄國的時候,玉兒的遺體已不知所蹤了。”
“竟是如此!這幫天殺的蠻子!”饒是何照渠見過不少世面,也難免氣憤。
“兄長放心,若是到了時候,愚弟必定不惜一切代價尋得你家大姑娘的遺骨。無論如何也要讓姑娘安安心心地落葬。”說罷,何照渠堅決不要銀兩,寬慰了沈唯民幾句后便拎著他的木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