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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軒樓此刻燈火通明,就算是在大堂,也有精美連畫的屏風隔開著桌椅,給食客以獨處自若的放松,周圍盆景花草,小橋流水亦是婉約優美,水中氤氳著霧氣,帶來絲絲涼意。
一旁還有琴師樂者彈奏,不管是環境還是氛圍都對得起這京城第一樓的名號。
裴星悅一踏進這里就感覺到那熟悉的不自在,窮的。
小哥哥可真會挑,他抽了抽嘴角。
宋明哲顯然是這里的常客,他一進來,掌柜眼尖著便湊了上來,“宋公子您好久沒來了,您常去的雅間一直空著呢,小的給您帶路……”
然而宋明哲擺了擺手,“不用,就這兒隨便找個坐。”
這一看就是遷就了他身后的紅衣青年,掌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然后笑容可掬地引到一旁的屏風后,親自斟了茶。
宋明哲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便道:“讓他們快些上。”
“是,兩位稍等。”
待掌柜離開,宋明哲說:“這幾個菜味道做得都不錯,都是當季食材,應該算便宜,你嘗嘗,不喜歡另外再點。”
裴星悅風餐露宿慣了,從不挑吃的,不過這是宋明哲好意,便道了謝。
等上菜期間,他看著眉宇間帶著一抹愁緒的宋明哲,終究還是問了一句,“龍煞軍,你打算怎么辦?”
宋明哲比他小了三歲,今年不過十七,書生袍穿在身上,顯得年歲更小,看起來不諳世事。
宋明哲聞言一怔,接著端茶品茗,垂下眼睛說:“昭王的命令,連皇上都無法反駁,更遑論大臣,大家都得去,我自然也一樣,忤逆的下場……怕不是跟衛家一樣。”
裴星悅聞言眉間動了動,宋明哲無奈地笑了一聲,“其實應該也沒那么嚴重,都是朝廷重臣之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昭王哪怕一手遮天,也難以握穩大權,況且,他也沒必要這么做,對不對?”
裴星悅點了點頭。
“我估摸著就是讓我們吃點苦頭,拿我們當人質,逼迫爹或者其他大人為他做事罷了。”宋明哲畢竟是尚書令的兒子,心里比較清楚,或者說他只能這么安慰自己。
然而裴星悅卻道:“聽聞昭王殘暴不仁,殺人隨心所欲,怕是沒你想的那么輕松。”
那可太隨心所欲了!朝廷上如今站班的大臣幾乎換了三成,不是被罷職的,而是直接被砍了!
宋明哲的臉上恐懼一閃而逝,勉強笑道:“也,也還好……”也就抄個家,滅了門,凌遲些罪人,車裂些道士,凡是得罪他的都死得一干二凈……但至少還沒真的誅過九族……
裴星悅就看到這個一心打算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書生,端著茶的手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忽然,宋明哲驀地放下茶杯,一把握住裴星悅的手說:“裴……大哥,要是我真有個三長兩短,能否請你氣消了,或者在外闖蕩夠了,回家來?”
雖樓內有冰盆水霧降溫,依舊帶著暑氣燥熱,但宋明哲的手指卻意外的冰涼,與裴星悅肖似的臉龐上,眼睛睜得大大,眼眶慢慢紅了。
自從知道昭王的命令之后,宋明哲甭管多害怕,為了不讓爹娘擔心,表現的皆是不以為然,學堂里任大家將龍煞軍說得有多恐怖,他也是不屑一顧。
但實際上,每當晚上,宋明哲都是躲在被子里暗暗地哭,覺得自己活不過這個夏日。
他不過是被錦衣玉食嬌慣的少年郎,哪里經受過這種威嚇,就這么一個月不到的功夫,臉已經小了一圈。
他看著面前陌生的紅衣青年,要說宋明哲多喜歡這個哥哥,肯定沒有這種莫名的感情,但是想想之后自己很快就要去龍煞軍,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得橫著出來,爹娘就他一個兒子,怎么受得了?
如果有個裴星悅能夠代替他照顧二老,倒也勉強能接受。
“你什么時候去龍煞軍?”裴星悅問。
“昭王給了一個月的時間,快到了。”宋明哲抽噎了一聲,低聲說,“我娘一生要強,你別跟她計較。”
裴星悅心說只有被嬌寵著長大,一點風雨都沒挨著,可能才養出宋明哲這樣單純的性格。
裴星悅原本很不喜歡他,今晚之后倒是有些改觀了。
“你這是把宋家托付給我了?”
宋明哲拿著水泡眼珍重地點了點頭,“嗯。”
然而,裴星悅一口拒絕:“太麻煩了,我拒絕。”
宋明哲一怔,表情頓時灰暗下來,拿著手帕擦了擦眼睛,強顏歡笑,“對不住,是我強人所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