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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楚哀帝本人,據文鱗透露,目前仍押回司賓寺,讓他在那里過一個并不溫暖的冬天。他企圖刺君的事沒有傳出,不然誰知道傳至南邊,故事會不會變成“中原皇帝已經被我王扎得滿身都是窟窿”,繼而引起新一輪的南楚遺民暴動。
“只是辛苦了亦卿……”他呢喃,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陛下,無妨。”她淡笑。
“亦卿這樣付出,朕實在不知如何回報……”他靦腆地看看她,“不如,還是,與朕同眠……”
你小子。亦渠禮貌微笑。恩將仇報啊。
“……朕開玩笑的……”大概也意識到氣氛不對,文鱗連忙握著她的手找補道,“本來大行皇帝喪禮成后,為喪事奔忙的大臣就要一一封賞。亦卿可以說是出力最多,等朕回去再和別的臣工商議,一定給亦卿賞以最高的規格。”
她的表情這才舒展,含笑靠近皇帝:“樁樁件件,都是微臣分內之事,不敢論賞。不過說起來,陛下自身登大寶后,還沒有做一件必要的大事。”
文鱗一見她靠近就兀自心跳不止。他努力對上她的眼神:“是什么事?”
亦渠反握住他的手:“大赦天下。”
廣封山陵使大臣之余,竟然還有大赦天下這樣大的陣仗。文鱗感動異常:實在沒有料到干娘對天下人的慈悲心,竟然勝過了冬日里一切火爐手爐腳爐,少年天子恨不得立即奉她為千古賢臣表率。
亦渠看出他眼淚盈盈,知道他拔高了自己的人品,便又提醒道:“這是自古以來明君上朝的第一大事。為的是撫慰民心,休養生息。”
文鱗小雞啄米地點點頭:“是極,是極。”他繼續捧著她的手,若有所思:“大赦天下,所及范圍有多廣呢。”
“這就須合同起各部一起商定。”她說得含糊,想了想,又補充道,“按舊例來說,除京中兩獄里的人犯,宮中達齡的宮女,在宮外寶剎道觀里修行的年老宮人,也都在考量之內。當然,最后的裁定權都在陛下手里,到時候我們會議出一份名單給您過目。”
被干娘捧了一下,他有些飄飄然了,于是更親昵地在她身旁蹭座:“知道了。亦卿辦事,朕很放心。”
亦渠飲茶:哼,放心。什么時候把你賣了都不知道。
他見里外無人,就熟門熟路地靠上她肩膀,托著她手臂,兩指在她青布常服的袖口上假裝畫紋樣。
“如此說來,像皇叔和楚氏這樣心有不軌的人,也要饒他們一回了。”他畫了半日,忽然抬頭,還是那副孩氣的表情,只不過多了一絲狡黠,“亦卿這時候說大赦的事,莫非是想替他們其中一人脫罪?還是想他們兩個都囫圇個兒過了這個年?”
亦渠淡然與他對視,點頭應道:“是。是微臣見那楚氏貌美,心里憐愛,故而想打救;又見錦東王霸氣天成,心生愛慕,故而也想打救。微臣怕陛下說微臣貪心,所以將天下人都當作幌子,扯了過來。”
文鱗睜大眼睛:“你……我……”他緩了一下,抱著她的手,扔也不是,啃也不是,“那朕算什么?”
“陛下就是一筆朱批,救了微臣兩個情郎的圣人。”亦渠恭敬答。
文鱗氣得快冒泡了。他兩手扳過她肩膀,惡狠狠湊近:在他被抬入大內時,那滿是惶然之色的稚嫩五官,數月間已然被大風大雪洗脫出了疏朗的神氣,瞳仁膽敢直對著她,像手養的鳥雀終于肯落停在她手掌,尖喙懂得玩鬧地叼啄她手心的肉。
“還有哪些情郎。”他裝作成年男子寬宏大量的樣子,“朕一并幫你救了吧。”
“還有許多。”她抬頭從容答,“政事堂的同仁有一大半都是,方侍郎老實穩重懂得疼人,我尤為看重;鑿佛像的木匠,打寶劍的鐵匠,字畫帖子先生,陪坐斟茶博士,打馬球的京畿少年,舞胡旋的塞上胡兒。”
文鱗氣息不勻,怒極反笑,“好,好。那溫內使不算一個嗎。”
亦渠搖搖頭:“溫內使自夸最善相人,可到現在他都以為亦某是龍陽君,拉著手底下一幫頗有姿色的小太監,對我避之不及呢。這樣不解風情的蠢人,我不愛他。”
說到這里,文鱗已經辨別不出她所說哪些帶點真,哪些俱是假。他嘟囔:“準了,都準了,你喜歡誰,朕就赦免誰。”
亦渠笑:“陛下,燭照千古的圣君啊。”
他聞言,低鬟冷笑,含住她冰冷的帶著傷藥氣味的指尖。亦渠皺眉,手背上的扎傷又開始跳動。袍下被佛保呵舔出的黏熱,受到刺激,又緩緩地流出腿間。
年少的皇帝舌尖觸碰到紗布邊緣,感到她的手心抽痛地蜷收。
“亦卿。”他語氣溫存地說,并未用力地圈握住她的手腕,“既然我已經是什么‘圣君’,以后不必再這樣護著我了。”
文鱗不知道有沒有嗅到她身上情欲未褪的氣味。他只是純稚地又抬臉對她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就算知道皇帝偷偷跑出了宮去,溫鵠也不好多說什么。天色大暗,宮室四角的仿樹枝杈的巨燈一一亮起,文鱗坐小轎回到自己寢宮。等待多時的溫鵠低頭上去給他解斗篷——無形之中,他總覺得皇帝剜了他一眼。
自己偷跑出去還有理了嗎。溫鵠細瞇雙眼,用暗勁把手里的斗篷繃緊了。
“聽說溫內使很擅長相人。”文鱗接過茶盅,由小火者們給自己更衣,慢條斯理開口,“那內使以為亦舍人如何。”
溫鵠嫻熟地一躬身:“亦大人,心思縝密,老成謀國,國之棟梁。”呸,明明是心懷鬼胎的黑山老妖。
“還有呢。”文鱗飲茶。溫鵠總覺得他的態度有點像某個人。
溫鵠反應一下,賠笑:“是奴婢不是,內官怎么評論起外朝的事了,陛下恕罪。”
少來,每天在政事堂搬太師椅坐著的敢情不是你。文鱗又喝一大口,鼓著嘴腹誹。
靜了半晌,溫鵠又小心翼翼追問:“那陛下以為亦舍人如何。”
“唉……朕和你一樣說不出所以然來(溫鵠:怎么,我形容得還不夠好啊)。”文鱗松了松頭頂發髻,握著自己散下的長發,嘆了一口氣,“她的心思,朕實在是看不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