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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梁逐漸往亂臣賊子方向奔馳的表情立即收斂回最佳狀態(tài):“亦大人說得很是,下官還是找倆烙饃來為陛下充饑。吃飽了才有力氣坐朝呢。”說著他就一低頭退遠,還把門關實了。
滿地找下褲的權臣和滿地找鞋的新帝在這二人空間里,暫時性地假裝看不見彼此。
新帝蹲在榻邊的背影還很單薄,一副荏弱少年之貌。他捏著自己一只斷了齒的鞋,輕聲泣道:
“我……我要死了……”
還有這好事?火速穿好衣服的亦渠愣了。不,未必是好事。萬一讓她再操持一次皇家喪禮,她就要仙走一步了。
“我的頭……”他垂下頭,護住自己顫動的瘦肩,愈發(fā)聲噎氣結,“好痛……一定是做了噩夢……”
亦渠反應了片刻,將聲音放和軟:“陛下一定是悲思過度,給魘住了……陛下請起身整理,準備更衣吧。”
聽到她呼喚,他的背影悚然抖了一下,呆呆偏過半張臉。年少的人皮肉薄,受晨光映照,頭額至鼻尖的輪廓透出一線淡紅,更顯見泣后的哀怨。
亦渠無奈感到,自己分明站在原地什么都沒做,卻已被指責了千百句。
這一短暫的空檔里,方才離開的亦梁已經充分發(fā)揮一個賢臣的精誠之力,腳下生火立即趕回,將冠冕悄悄從門口端進來,又悄悄掩門走了。
亦渠適時捧過大禮服,走到新帝身邊。她不發(fā)一言,將衣物放在榻上,伸手從后環(huán)過他的腰際,將他剛剛胡亂系上的腰帶解開。
“陛下還記得昨夜發(fā)生了什么嗎。”她語調平緩。新帝始終沒有轉回身,只是僵直站著,任由她從他兩肩剝下麻衣。縞素離身,他在她面前裸露出瘦削的后背。膚體上有幾道結痂不久的抓痕。
亦渠收回自己的手,瞇眼看了看指甲縫,確實有些血屑。
他光赤身體,背對她,在寒冬清晨里想努力止住顫抖,不愿顯出怕,也不愿顯出處子的惶惑。他要裝作并不在意地、承接她為他束衣時頗有禮節(jié)的觸碰。絳紅的圍裳,玄黑的上衣,她為他撫平肩線,手掌慢慢走過皇帝冕服上的紋繡:左右肩膊是日月,后領之下是星宿圖。這一身新冕服明顯是趕制出來的,并不是很合他的少年身量,因而肩挑日月,背負七星的期許,在他的后背上顯得黯淡許多。
亦渠從后領順出他披散的長發(fā),并挑起他額前被眼淚黏連的額發(fā),挽為一握,簡單梳理,結個發(fā)髻。接著捧起沉重冕冠,抬至他頭頂。她身量高過年少的他,于是為他戴冠便像授恩,而非尊上。
他卻忽然轉過身來,攤開手掌,現出一枚魚形的銀飾,頗有些厚實。他抬起濡濕的塵黑雙眼,吸了吸鼻子,強作平靜問道:“這是大人的嗎。”
她微微訝然。剛才在被窩里摸了半天都沒找到,原來是攥在他手里。“是。這是微臣的銀魚符。許多朝臣都有這個,掛在腰間,上朝前交給守衛(wèi)核對身份。”她將冕冠端放在一邊,在他手心將魚符翻過來。只見魚符另一面磨平,上面刻了些字樣,“這后面,刻的便是微臣的姓名與官職。”
他捧起魚符,略低頭端詳。上書:亦渠,字世功,鳳閣舍人。刻痕已經稍顯模糊,大概因為佩用得太久了。而魚紋的那一面,鱗片也是如受流水剝蝕,只有指腹抹過,才能感知到些微的起伏。
“原來是,亦大人。好少見的姓氏……”他聲氣里還帶著哭腔,念到她的尊名,聲音就是一抽。可他努力吞咽了一下,打起精神與她對視:“這魚身怎么沒有鱗片。無鱗之魚……能活得長久嗎。”
亦渠聞言,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他。她拉住他前襟,緊緊攏合,似乎只是要為他進一步整理儀容。他身體隨她不可違抗的動作向前一傾。瞬時間,他驚懼的心跳,只在她的掌心。
新帝緊抿嘴唇,對她長睜著眼睛。激發(fā)的淚水即將滿溢,搖搖欲墜。
而她面孔上,緩緩化開一抹淡笑:“是啊,無鱗之魚怎能長久……這枚魚符,是該請匠作重新鏨些花紋了。”
她放開他的衣襟,轉而又去捧起冕冠。威沉的富貴向他兜頭壓下,搖動不止的十二玉旒,恰好遮住了他后怕的淚眼。
新帝正是單名一個鱗字。國姓為文,文鱗文鱗,聽起來總覺著是卑弱的池中之物。正如他方才非常幼稚地想脅迫她對自己效忠,不管是以君威的沉壓,還是以歡好的痕跡。
雖然她此刻的態(tài)度已經順服得像個近侍,但他抖得無法使玉旒靜止下來。他開口仍然想說些什么,卻忽而感到,頜下的朱纓正被她系結抽緊。
大臣勒死皇帝也不見得不可能。畢竟謀逆這件事,只爭朝夕,亂臣賊子都熱衷于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憑感覺行事。
文鱗被自己的聯想折磨得頭皮發(fā)麻,內心慌張。而亦渠本人也很是疲倦:教育傻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教育一個有一絲聰明的傻子。她給他抹眼淚,讓他出門之后別再亂哭了。將他推出去,由亦梁牽引帶去見人之后,她站在空蕩的小閣內,撐著腰發(fā)出了中年人特有的一聲嘆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