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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伯又拿起劍拍到桌子上,嚇得蘇一和蘇太公俱是一跳,說:“一一把他救出來,我就叫他贅到你們蘇家,耕地洗衣做飯一手包。一一只管還在金銀鋪里干活,旁的一概不必操心。”
蘇一和蘇太公悠悠轉頭看個對眼,又悠悠轉回去一同看著這師伯……
☆、殷勤
蘇太公看罷他的好徒兒, 捻著胡須直吹氣,只覺得他徒弟這話說得十分和他心意。這么些年只愁蘇一能不能嫁得出去,上門女婿可是半點兒沒敢想過的。倘或真有人愿意贅到他蘇家, 那簡直就是天大的喜事。一來蘇一可以成家,不會淪為老姑娘。二來在自己家,不需受婆家的委屈。三來, 他蘇家的香火也有了。叫旁人說起來,也不是絕了戶的, 總歸他曾孫兒也是姓蘇。
如此, 越想越是心動, 卻又在心底深深惋惜。這惋惜的, 自然就是他家這會兒和王爺沒有交情。之前還心下恨恨,眼下便只覺喘氣不順。要是還有交情的,能幫他們一幫的, 真是解決了他家最大的事了。沒法兒,王爺不是他們想攀就能攀的, 橫豎得人樂意才成。
想罷,蘇太公放下捻胡須的手, 又嘆了口氣, 瞧著自己那徒弟道:“雖說我也很想救石青兒出來,可眼下,真不得方兒啊。那王府,與咱們是真的沒了交情的,咱們還能亂上門去攀不成?叫人拿棍打出來, 也不是玩兒的。”
蘇一是瞧出來蘇太公心動了,但聽他很是無奈地說出這話,自己自然忙攆了話附和,說:“正是正是,咱們蘇家命里受不起石青師兄。不過師伯也莫著急,我回頭尋摸些法子,看能不能幫上一幫。到底不敢打下包票,您只管先等著。成與不成,我再與您說。因那入贅的話,也不必說了,沒得耽誤了師兄的一輩子。這會兒可不能陪您這地兒坐著了,我還得回鋪子里干活。”
說罷起了身,不等那師伯和蘇太公再有機會攔她,撒起腿便跑了。再要呆下去,又不知要聽他們說出什么樣的話來了。她便是干聽著,也覺得費神,還得找話迂回推辭不是?
這么一路跑到金銀鋪,跨了門檻進去,只顧捂著胸口大喘氣。也就這陣子,百般慶幸起昨兒晚上沒把她那一身傷的事解釋清楚了,叫她爺爺信了王府不壞的話。昨晚若真信了,她這婚事怕也就算定下了。怎么著蘇太公也得叫她往王府里說情去,救了那個準孫女婿出來,然后一家合歡喜。
這會兒鋪子里仍只有陶師傅一個人,他在桌邊打著首飾,聽蘇一喘得厲害,也不抬頭,只問她一句,“被狗追了?”
“比狗還嚇人呢。”蘇一大口呼吸,腿上松勁便有些酸,只去柜子里拿自己的首飾,到小桌邊坐下,“險些相公都有了。”
“這是好事啊。”陶師傅抬起頭來瞧她,“你爺爺犯愁你的婚事也不是一日兩日的,要是定下了,最是妥當不過。”
“那不能。”呼吸平復了許多,蘇一拎起小銅錘子,在手里蹭了蹭,“面都沒見過一下,也不知道什么人什么品性,就這么定下來怎么成?婚后若是個無賴憨貨,半件事做不得,只靠人伺候,那不是嫁了個祖宗?我是不會伺候人的,瞧著不順眼非得打殘了他不可。這事兒還得摸清了根底再下決定,著急不得。”
陶師傅低下頭去做首飾,“也就你不著急,瞧瞧跟你一般大的,哪個姑娘不是媒婆相個襯得上的就定下成婚了?嫁什么人過什么日子,你手段好些的,管著就是了。再者說,那盲婚啞嫁的也多了。也就太公慣著你,非得你自己愿意。你要是我閨女,我真得著急地拿棍捶你。”
看蘇一沒接他的話,陶師傅自顧又說:“我說的都是世面上的話,你不聽也罷。橫豎這事兒得自個兒愿意,旁的不管也成,活痛快了最是要緊。你不怕人說你老姑娘的沒人要,那就沒什么大礙。師父這鋪子就叫你呆著,也算你一個歸處,嫁不出去也不必心慌。”
蘇一聽這話受用,朝陶師傅笑笑,“有師父您這話我也就放心了。”
說罷了蘇一的話,陶師傅又嘴里念叨起陶小祝,只顧在那發狠,說:“他再不回來,也甭回來了。明兒就叫他上周家做上門女婿去,酸甜苦辣都叫他自己嘗遍了他才知道厲害!”
“白養了這么多年,讓師哥給別人家做上門女婿,您舍得么?”蘇一接他的話,知道他是賭氣才說的這些。陶師傅也就陶小祝這么一個兒子,家產鋪子往后都得是他的。養了這么些年,手藝也傳了,能白便宜了周家么?
“有什么舍不得的?”陶師傅把打出了大概形狀的銀胎拿起來細瞧,卻是嘴硬,“他要是腦子不透氣兒,能接我這鋪子不?你師父做一輩子生意,什么人沒見過。那周丫頭,我一打眼就瞧得出,是個慣會算計的,絕不像面上瞧著那般溫順的模樣兒。若真叫她使足了心眼進了我家的門,這鋪子怕也不定是誰家的了。”
蘇一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一面搖頭一面說:“師父你這么個老人精,怎么就養出師哥那樣實心眼的?”
陶師傅把銀胎放回桌子上,繼續慢慢敲鑿,“你師娘是個實誠人,又喜吃齋念佛,教你師哥的也都是百事善為先,可不就養成這樣了?我往常也就是教教他手藝,大了些才帶出去見見世面。哪知道,晚了,教不活跳了。他也不是不知道人心難測,你瞧他對那些當官掌權的,避諱得不得了。就是不愛在這事上費腦子,瞧人受難就生出十二萬分的善心來,哪一日叫人算計了都不知道。”
蘇一抿抿唇,在陶師傅面前,她也還嫩著,許多事情都沒他看得通透。再多的話是不必說的,還能擔心陶師傅這種老人精犯糊涂么?便是誰能招人算計把家業都賠上,他陶師傅也不能。余下閑口繼續說些有的沒的,不過是打發時間。直說到陶小祝回來,蘇一便閉了口。氣氛略顯得有些不松快,到底是熬到關鋪子,蘇一便連忙收拾東西回家去了。
周家的事她是不管的,只要她師父是明白人,陶家金銀鋪就還能呆下去,旁的也不必再多想。倘或有一日真呆不下去了,她收拾包裹走人就好。只要有手有腳,怎么也不會將自己餓死了,沒有非要呆在哪一處的道理。
一路上盤著這心事到了家,卻發現那個所謂的師伯還在她家,與蘇太公院門上一邊一個蹲著候她回來。遠遠瞧見她的身影,兩人一同站起身來,往她面前迎了迎。
迎到跟前,都說一句:“回來啦?”
蘇一瞧了瞧兩人,默默地繞開往院里去。一個是惦記著想讓她救他的好徒兒,一個對自己的好徒孫入贅的事產生了興趣。這會兒瞧著,兩個都還是少說話為妙。到家入了灶房,淘米添水燒飯,只是不出聲兒。等飯燒好,叫了兩人來吃,飯桌上她也是沉默不語的。
吃一半,蘇一要伸手去拿鴨蛋,那師伯先一步拿到往她手里遞,一派殷勤模樣。蘇太公在旁邊只顧夾菜,忽說:“你白獻殷勤,一一這會兒是幫不上你的。”
那師伯吃了口米粥,說:“一一若真幫不上,那我也不強求她擔我這事兒。只承望師父留我住一晚,后半夜我便走。那王府便是龍潭虎穴,我都要上門去瞧瞧。我不能任自己徒兒叫他們抓了不管,這不是一個做師父該做的事,到底與我有好些年師徒情誼。”
蘇一稍掀了掀眼皮,到底是沒說什么話。
直等到飯后要給他在西邊屋里鋪床,蘇一才悄悄拉了他說:“您也不必去冒險,到時出了事我師父也該懊惱了。等明兒我往王府里去一趟,打聽好了,看能不能求了王爺放石青師兄出來。您說他沒拉幫結派,那應不為難。只是有一事,您得答應我。”
“什么事?”這會兒聽到蘇一肯幫他,又是私下里說的這般誠懇的,他自然相信。甭管是什么事,只要他能做到的,這會兒都答應,還能有比把徒弟給人入贅還難為的?
蘇一又低了低聲兒,說:“別叫我爺爺知道是我幫的您,再者,也別再提那入贅的話。倘或真把師兄救出來了,你們打打包裹趕緊走,別再留在渭州城。我爺爺瞧見了,定要與您商量入贅的話。但也得跟您說明白了,這事兒我不定辦得成,只當盡力。至于能不能將師兄救出來,還得看他的造化。”
師伯挑眉瞧她,得嘞,原來她不是和王府沒交情了,而是不想要他那好徒兒做相公。想他那徒兒也是一表人才大俠風范,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耕得了田地打得了混帳,怎么她竟不要?!入贅也不要?!
他清清嗓子,一副“你真想好了”的表情,問蘇一:“真決定了?不必瞧瞧再決定?萬一……你到時后悔……是吧?”
蘇一笑著搖頭,語氣篤定:“師伯放心,我一定不后悔。”
“那便隨你。”師伯攤手。說下這話,他心下里安心,倒頭就睡,也沒后半夜起來去翻王府的高院墻。
蘇一覺得這是個麻煩事兒,若能幫他們解決了,叫他們仗劍遠去離了她家也是好的。若是那師伯再去王府惹出什么禍子,誰知最后會不會再牽扯到她爺爺頭上。索性便應下這事兒來,想著到王府上探問探問,看看王爺的意思。若他師哥罪大要送衙門的,那她也不逼人王爺非賣這人情不可,若是沒什么大問題的,就給她做個順水人情,放了也未為不可。
次日她便起了一個大早,在去鋪子之前先奔王府上去。因去得早王府還沒開門,她便依在石獅子旁邊等了一陣。直等到角門上出來了人,自往門上去了。
☆、師兄
晨曦的天際還留有些夜晚的痕跡, 依稀掛著些燦燦的晚星。薄陽初升,灑進院子來,照亮一側墻角。紫衫綰雙髻的丫鬟在屋檐下往鳥籠里投食, 捏上一小把蠟黃小米往食盒里放,又伸手逗一氣那綠皮鸚鵡。轉身瞧見正房里出來端盆的丫鬟,伺候完了主子要去潑水。
還沒閑說兩句, 忽又聽得院門上有人傳話,說“蘇姑娘來了”。那丫鬟便往正房窗下去, 穩著嗓子往里道一句, “王爺, 蘇姑娘來了, 請進來么?”
“請進門吧。”隔了一層窗紙,屋里傳出的聲音顯得悶沉。
那丫鬟得了命,退開身子去院門上, 叫“把蘇姑娘領進來吧”。自個兒在院門上等著,等瞧見了蘇一, 只管規矩地把她往正房里帶,旁的話并不多說。等把蘇一送進房門, 自己退回來, 與那服侍許硯洗漱的丫鬟結伴往廚房里去。貓著聲兒自然要說些閑話,瞧不明白蘇一這姑娘除了樣貌出色些,不知還有什么可倚仗的,竟能得王爺青眼。這是顯而可見的,王爺對她比對別個不同。
那邊蘇一跨步進了正房, 這里是來過的,算不得十分生疏。但往落地罩那邊去,只見王爺正在鏡前束發,抬手戴上白玉冠,正了一會兒,忽問:“歪了么?”
“有些歪。”蘇一也未多想,想著這是問她的,自然是要答的。說罷過了落地罩,瞧他還在擺弄,像是不大滿意的。她吱唔,“要不民女幫王爺弄?”
“那你來吧。”王爺手托玉冠,等她過來,才落下手去。蘇一站去他身后,耐心地幫他把玉冠放正,又俯身去鏡臺上拿玉簪。等趴下去握著玉簪的時候才覺出不對勁來,自個兒已經貼到王爺的肩背了,臉就在他臉側。他微微偏頭瞧了她一眼,她臉上便驀地一紅,忙一把抓了玉簪直起腰來。手上變得不甚利索,玉簪插得顫顫巍巍。
她一邊緊張一邊又在心里想,幸而沒真求了上王府服侍來。這么點事情她都做不好,別說旁的事了。好在王爺是好性兒的,不與她計較。否則,她這會兒應該就叫叉出去打死了。老占人王爺的便宜,夠打死百八十回的了。
等把玉冠戴好,蘇一忙退到一邊。等著王爺起身往炕上去,她才又跟過去行禮。心里來來回回地想剛才那曖昧的動作,只后悔不應該。再是要求人的話,不知怎么說出口,也就傻站著罷了。
許硯瞧著她臉色煞紅,也不挑開了這話,只說:“起這么大早來府上給我請安,有心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