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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一抱著碗,“那是個潑皮,嫁不得。等馮嬤嬤來了,您與她直說了便是。叫她再別處瞧瞧,牽些靠譜的。家里地畝多生意好的也都不要了,不定都養出什么來,跟地主家的小兒子一樣。人都說富不過三代呢,他們養出來的都是敗家子,沒法兒過日子。”
蘇太公暗吸了口氣,“書生你不要,殺豬的你也不要,這會兒富貴人家也不要,那要種地的?”
蘇一把筷尖兒咬在嘴里想了一下,又拿出來,“倒不是什么身份的問題,只是那些人實在不能入我的眼。也不要多好的,踏實能過日子就成。自然,樣子也要過得去才好。否則日日里臉對臉,心里難受不?將來再生出個丑娃娃,那要哭瞎眼的。”
蘇太公又搖頭嘆氣,也不想說道她惹她不快,因說:“那再讓馮嬤嬤各處打聽打聽,多相幾個罷。”擱下這話,又拿心里憋了一日的話來問蘇一,“聽說咸安王府里有本武功秘冊,叫《龍淵劍法》。只要人練了,便可再無敵手,天下第一。一一你之前與他們相處了一些日子,知道不知道?”
蘇一忽笑出來,“爺爺你莫不是武俠話本子看多了,這種話也能說得出來?當年您教我練把式的時候,還說過功夫全靠的力道動作,沒有那些虛頭巴腦的。這世上,瞧誰蜻蜓點水水上飛,或著輕功上屋檐兒了?這會兒怎么也信起秘冊來了,還說在王府上。”
“我也懷疑呢。”蘇太公道:“只是前幾日你師兄去王府上偷這秘冊,叫王府給抓了,這會兒還扣在那里呢。”
“師兄?”蘇一把筷子插在飯碗里,抬頭看蘇太公,“我不過就陶小祝一個師哥,他叫王府抓了?還因著去偷秘冊?這不能夠啊。”
蘇太公擺手,“我早年跑江湖的時候,收過幾個徒弟。徒弟又收了徒弟,這會兒算起來,不就是你的師兄么?他們這會兒還沒返鄉耕田去,仍在江湖上飄著。也不知哪里透出的風兒來,說王府上有這么本秘冊。人都想得這本秘冊,先時有人上王府去偷,都沒得手。前幾日你師兄過去,也叫抓了。”
蘇一低下頭來,忽而想到了什么,王府為什么在巷道里設暗坑,朝中又有什么示下。如今這幾件事串起來,怕那秘冊也是個噱頭,專門就是要捕人的。那一晚她要去王府上找王爺,結果瞧見王府侍衛又捕了一個人,大約那個就是她這師兄了。
她又看向蘇太公,“兩年前新帝登基,頒下旨意來,不準民間再結黨聚眾,更是不準暗下里私斗拼個你死我活的,怎么他們還沒返鄉呢?”
“這你不懂。”蘇太公夾菜,“那些人心里,都有個大俠夢。你爺爺我早些年的時候也是,后來看淡了。朝中說不準了,他們就散了?那些大的幫派是掃了些,也擋不住人在暗下里繼續拉幫結派。”
“那還怪人捕么?”蘇一接話就說。
蘇太公瞧向她,忽而也明白了什么。他“啪”一下擱下筷子,站起身來兩回踱了兩步,又坐下,指著桌子上的青菜小豆腐,說:“真陰險!”
蘇一夾了塊豆腐,“青菜小豆腐陰險什么……”
蘇太公哼哼喘了兩口氣,“王府幫咱們出頭那會兒還覺挺好,真個是青天大老爺。后來你在王府惹了一身傷回來,眼下你師兄又折里頭了。看來,那王府真與咱家八字犯沖。也不知你師兄還出得來出不來,你師伯明兒還得來找我。”
“他來找您做什么?”蘇一嚼著嘴里的小青菜,咽下去問。
蘇太公又拾起筷子,“還不是王爺幫咱們出過頭,他當咱們能求個情。我就跟他說了,咱家跟王府早沒關系了,他偏不信。說咱們一日不幫著撈出你師兄來,他就日日上咱家來候著。”
“哦……”蘇一應聲兒,“回頭我見著王爺幫他問問。”
“你說什么?”蘇太公瞧向她。
蘇一念著蘇太公老囑咐她遠著王府的話,這會兒瞧著他對王府甚為有意見,忙若無其事換了話說:“我說王府也還好,王爺沒那么壞。還有早前我那一身傷,不是叫王爺的侍衛打的,是自個兒摔的。”
“摔能摔成那樣兒?”蘇天公說話的時候微晃了晃頭,語氣表情里透著“你糊弄我傻老頭子呢”的意思。
這事兒說起來就多了,蘇一趕緊著把碗里的飯吃完了,端坐直了身子把那一日的事挑揀些出大概講了一遍。蘇太公聽完卻并不信,大手一揮,“你哄我呢!”
蘇一哀哀,瞧著這事兒是解釋不清了。可又轉念一想,解釋清解釋不清也都沒什么要緊。橫豎王爺和她爺爺不會再有什么交集,她爺爺覺得王爺好不好,也沒什么關系了。是以也不再說這個,只又問了她那不知哪里冒出來的師兄姓甚名誰。
吃完了飯,她便先回房換了身衣裳,擦了臉上的胭脂水粉,拿下頭上的金花鈿頭,出來洗了碗筷收拾了一番。之后便是添水燒起灶,梳洗一氣,也便爬去床上歇著了。
她斜半截身子靠在床頭,想起今日的事情來。王爺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能叫她紅一遍臉,心里又是歡欣雀躍的。再想到后來從碧波橋送他回王府,路上說了許多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又有些后悔。那都是上不得臺面兒的,人家王爺不定在心里怎么想她呢。她連自己兇悍的性子也沒遮一遮,實在是不該呀。卻也不知怎么的,在他面前兒的時候又什么話都愿意往外說,當時是沒有怕他笑話的心理的。
這般想著,又想起小白的名字,自顧笑出聲。笑一氣拉上被子,躺到床上睡覺去了。
☆、施善
一夜好眠, 早起天氣陰沉,半空壓著低低的浮云。等蘇一從包子鋪出來的時候,雨絲才真正落下來。細如牛毛, 密密斜斜的糊了視線,半晌方才濕了腳下石板。
蘇一小跑著去金銀鋪,躲進鋪子時身上也不過就沾了些微的濕意。發辮上浮著密密的水珠, 像一層透色浮霜。昨兒耽誤了半日的功夫,今天是要補回來的。而頭一個要緊的, 就是要把昨兒做好的花囊給小白送過去。昨天被王爺帶出去那當口走得急, 也沒想起這事兒來。
她去自己的柜子里拿上花囊, 與陶師傅打了聲招呼, 又從門口拿了把雨傘,便急急出了門。雨意微蒙,落在傘面兒上悄無聲息。她一路上走得急, 裙擺落上雨星,沾了微微的濕意。等到了王府, 直奔角門,與門上的小廝的說:“我來找小白。”
這會兒是再沒阻攔的, 小廝自撐了把黑傘把她往府里帶, 一面往侍衛值房里引一面與她說:“聽說那一日姑娘在山上遇了險,現在如何了?”
蘇一笑笑,難為他們都還記得這個事。府上看門的小廝都知道,想來別的人也都知道了。尷尬歸尷尬,到底要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回道:“本就沒什么大礙,這會兒已是大好了。”
“好了就好,咱們王爺那一日急急回來,還問了姑娘回來沒有。”小廝引著蘇一過第二扇月洞門,“后來咱們聽他們山上回來的說,姑娘在山上出事了。之后那個帶姑娘上山的侍衛大人,也叫罰了一通。雖沒攆回老家去,到底是受了教訓。”
蘇一朝那小廝看看,“原怪不得那侍衛大哥,是我自己的過失。”
小廝笑笑,“是他帶您上山去的,卻出了那樣兒的事情,自然是他的責任。這會兒事是過去了,也是我多嘴,跟姑娘多說這么幾句。您權當過耳的風,刮過去就過去了,不必往心上放。只咱們王爺著急,大伙兒都瞧在眼里。”
蘇一抿了抿唇,“那日……王爺很早就從東郊回來了?”
“是了。”小廝道:“估著時間,大約正是姑娘去了緊著再回要的時間。”
蘇一點了點頭,這般說王爺便是緊跟著她和小白之后就回來的。卻轉眼瞧著到了侍衛值房前,她便也沒再揪著這話問。等那小廝去值房前叫了小白,她便與那小廝道了聲謝,放他走了。
小白從值房里出來,抬手當額前的雨星,大跨了兩步到她面前,“你給我送花囊來了?”
“是了。”蘇一把手里的錦盒往他面前送,“做好了,師父也瞧過了,沒什么大毛病。”說完這話,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白從她手里把錦盒接下來,打開瞧了一眼,也不說滿意不滿意,自合上往手里攥了。抬頭瞧著她臉上神色怪異,那笑容是忍不住掛了一層在臉上的。他盯著她瞧了半晌,盯得她越發忍不住而笑起來。這會兒是確定有問題了,才問她,“笑什么呢?”
“也沒什么。”蘇一抬手碰了一下唇,又隨意揮了一下忍掉笑意。總不能真當著他的面兒說出那“百寶箱”的名字來,因說:“就是好些日子沒瞧見你,這會兒看到你甚為歡喜。”
小白聽這話就樂了,笑開了要拉她往值房里去,嘴上說:“走走走,大伙兒都認識,沒什么好拘著的。在咱們這處吃口茶,或再賭上兩局,等雨停了回去不遲。”
“使不得。”蘇一重著腿勁兒賴住,“我昨兒就耽誤了半天,這么下去這個月甭想拿工錢了。”
留是不能留的,卻有一件事情要與他打聽。她跟小白講明厲害,自拉了他到一邊兒,小聲問他,“府上前幾日是捉了個人么?”
“確是捉了一個,你問這個做什么?”小白往她傘下躲躲。
“那是不是叫王石青?”蘇一又問。
這事從她嘴里說出來就甚為蹊蹺了,小白狐疑地瞧她,卻還是點了頭,“確實叫王石青,你怎么知道?這些事不外傳的,沒人知道咱們王府在捉人,更沒人知道捉的是什么人了。”
蘇一壓了下神色,踮起腳尖,手卷喇叭在他耳邊,正湊了過去要與他說話,卻忽瞧見王爺正站在月洞門中。藏青的直裾,腰間掛著她打的那只燒藍香囊。神色溫淡的,卻叫蘇一驀地收回了靠近小白的姿勢。本來這時候見著王爺已覺得沒什么了,卻沒想叫他瞧見自己與小白這般親近的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