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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阿卡納廳的空氣仿佛都要被巨泵抽干,只剩下一股硝石氣味的靜謐。
莫特姆背對著莉莉安,阿塔諾的爐火映照著他蒼白的側臉,在那顆淚痣上跳躍著不祥的紅光。金質小鍋中的液體咕嘟冒泡,成了這死寂中唯一的音符。
莉莉安被取血后便被安置在了一張高腳圓凳上,位于煉金陣的樞軸相位。因為他需要她的魔力場作為“活的坩堝”,來穩定那些剛剛提取出來的耗材。
她看著莫特姆將那兩枚扁球投入回流冷凝塔,通過魔法不斷蒸餾。魔法火種點燃,獨角獸的心臟在淺綠晶管中發出陣陣微弱的搏動,混著沒藥、琥珀粉和蘇合香等,數次通過錯綜復雜的琉璃管道,每一次回流,顏色就清透一分。最終,通過末端的龍血木塞,在白玉瓶中滴落出數滴如珍珠般渾圓的精華。
莉莉安記起了童年的圣洗日,奧古斯汀第一次帶她走出莊園。
滿月皓如盤,墜在天幕。廣場的東邊,成群的血族正仰著脖子,在猩紅噴泉下如癡如狂,如同渴水的群鴉,推搡著,爭搶著,承接皇室賜下的圣血。
而在集市的西邊,一個紅皮膚的提夫林正被粗大的銀鏈鎖在絞架上。
他是個漂泊了一輩子的水手,變賣了一切,只為換取一袋沉甸甸的金幣,以此買下王城圣維特大教堂側翼的一小塊墓地——那是離神靈浮雕最近的地方,有阿桑風格、用金箔貼出的女神之淚,和永遠溫熱的泥土。
每當月的詠嘆調響起,燈火的光輝會透過彩繪玻璃,在那些石碑上投下斑斕的光影。他太老了,老到已經無法忍受艾比托斯大陸入骨的陰冷,他想在死后,能在那些大理石使者的注視下,像睡在壁爐邊一樣暖和。
奧古斯汀牽著莉莉安走過去時,他正被浸在支起的巨鍋里,連同石灰、硫粉和惡臭的馬尿一起,煮沸直到液體像血,一如法官宣判的、他將銀幣偽造成金幣的過程。
他哀嚎著,求饒著。放過我吧,我不知道那些金幣是假的……
……
“三盎司的心頭血,混合五打蘭紅龍晶粉,土星砂,月桂,毒芹……”莫特姆自言自語道,“干燥過的曼德拉主根作為引子……”
隨著阿塔諾的爐火轉為幽藍,鍋內發生了劇烈的色彩躍遷:起初是如同黃昏的橙藍分色,隨著晶礦溶解,液體轉為深紫;魔法根系分解時,顏色瞬間化作充滿生機的翠綠;最終,當魔力達到平衡,一鍋液體竟濃縮成了璀璨的液態金。
“白雕已經飛過了五座山頭,那頭綠色獅子卻依然吐出膽汁,”莫特姆盯著鍋底那層無法排除的腥苦沉淀,“真是卑賤的雜質……”
他皺起眉,指尖懸在法陣的一角,準備施加更多奧術。
“或許……是曼德拉的‘偽足’在作祟,大人。”
莉莉安細弱卻清晰地開口,像是一片掉落在祭臺上的霜花。
莫特姆緩緩轉過頭,神色不明:“你說什么?”
莉莉安沒有躲避他的目光,盡管她的指尖仍因恐懼而緊緊扣著凳緣,但她的思維卻在這一刻越過了肉體的屈辱,沉入了奧古斯汀曾給予的教導中。
“曼德拉主根在赤熱期,會析出一種油脂。您若是以紫色的奧術火去燒灼,只會讓它在痛苦中變得更加頑固。”她從凳子上滑落,一步步走向那臺復雜的儀器,“如果您能將爐火調整到接近月光的慘白色,并加入兩份未經研磨的月巖碎塊——不是粉末,是碎塊——月巖的微孔會吸走多余的苦味,讓反應釜回歸寧靜。”
莫特姆沉默地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的皮囊剝開,去審視她的大腦。
“月巖碎塊?”他嗤笑一聲,語調卻莫名興奮,“那會讓整鍋藥劑更加渾濁,這可是常識性錯誤……”
“不,大人。那是幻象,或者說,假性渾濁。”莉莉安走到研磨缽旁,纖細的手指捏起一點銀粉,在指間揉搓。
她想起老師從前溫和的教導,鸚鵡學舌道,“月巖是女神塞勒涅的脊骨,在高溫下會形成暫時的保護層,就像史萊姆一樣……它是月亮給星星披上的婚紗。”
莫特姆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他側開身子,隨意做了一個虛偽而優雅的邀請手勢。
“那么,請吧,我的煉金天才。”
“要是你搞砸了,我會把你和這一鍋廢水一起倒進排污槽。”
莉莉安屏住呼吸,她將幾根長發撒入研磨缽,和黑山羊的干胎盤、罌粟籽一齊搗碎,并入比例微妙的月巖碎塊。發絲化為細粉,發出沙沙的、如同春蠶食葉般的柔響。
接著,她如祭司撒下赦免的符水般,分三次投入熔金的旋渦。
月巖落入后,熔金并非莫特姆預想中的劇烈沸騰,而是在表面浮現出一層閃爍著虹光的薄膜。其上流轉著無數微小的、相互纏繞的螺旋,像是一首流淌的詩,在光影中無聲地呼吸。
隨后,當第一滴精髓緩緩注入金鍋時,異象如同沉睡的巨獸被喚醒。
“Α?ματη?ζω??,ρ?ζατουθαν?του...(生之血,死之根……)”
鍋中如同蛋破殼一般開始孵化生長。
在兩人的注視下,金色的液體深處竟然抽出了如珊瑚般細密的血色結晶。它們并非無序堆積,而是構建出一棵繁茂的哲人樹,抽出嫩芽,細如發絲卻堅硬如鋼,紅得令人心悸。
莫特姆盯著那株血樹,喉結滑動了一下。
那是煉金術與魔法最完美的媾和。
在那如血管般搏動的枝椏末端,空氣中的魔力坍縮,凝結出數顆半透明的、深紅近黑的果實。它們有著比水銀更沉重的垂墜感,稠厚得如同剛從母體中剝離的臟器。
莫特姆用魔力小心翼翼地將其剝落,盛入水晶瓶中。這些碩果在接觸容器的一瞬,便化作如汞般的血精油。
“你說得對,莉莉安。假性渾濁……比起刀槍,幼獅更需要馴服的鞭子。”他修長的手指在萃取出的那泛著妖異光澤的瓶身上摩挲。
突然,他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沉重的石門滑開,一名如鐵塔般守在門外的屬下步入。
“大人。”魔兵行禮。
“為了慶祝真理的誕生,總要有一場合適的獻祭。”莫特姆語氣平淡。他不知何時已握住了象牙柄的法杖。
一道翠綠色的刺芒擊中了魔兵的胸膛。沒有爆炸,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