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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幽深的下水道如同巨獸的腸道。莉莉安貼著冰冷滑膩的墻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污水中跋涉。
恐懼如影隨形,先前的死里逃生仍令她心有余悸。趁著那場兄弟鬩墻的混亂逃出后,她只能憑幼時模糊的記憶,一頭扎進王城最深層的血管——下水道迷宮。
唯一信賴的老師在贈她史萊姆后便告別了王都。據說龍息山脈傳來異動,他得前去探查。不過極有可能是瞎編的由頭罷了,莉莉安苦澀地想,會不會他早已預見她如今這般田地了呢。
不知在惡臭中跋涉了多久,一路小心翼翼地用隱匿術法躲過毒蛙、剝皮混種和循聲尸鬼,通道終于變得平緩開闊了些。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源,還有隱隱的、水流匯聚的嘩啦聲。莉莉安終于抵達了王城龐大下水道系統的主干層。
胸前引路的星光魔法是她唯一的光源,也是沉重的負擔——在這污染濃重之地,她極難調動魔力,筋脈如同被無形鎖鏈捆縛,更別說她連一件施法的觸媒都沒有。
眼前景象堪稱地獄繪圖:巨大的石砌拱頂下,一條泛著詭異七彩油光的污流奔騰,漂浮著難以名狀的腐物。腥臭濃烈刺鼻,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毒汁。兩側狹窄走道滿是蠕動的血蛞蝓,滑膩的爬行聲窸窣作響。
說時遲那時快,莉莉安腦中緊繃的神經驟然炸響警報。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便本能地撲倒,翻滾著躲進一個凹陷的石壁角落,蜷縮在一株散發刺鼻花粉的巨大雄花根部。
噗噗噗——!
數道蟲絲擦著她剛才站立的位置呼嘯而過,狠狠轟在身后的石壁上。碎石飛濺,焦糊的硫磺味彌漫。
莉莉安嚇得死死捂住口鼻。透過污濁的水汽,她驚恐地看到了攻擊者——
那是一群煉金廢料與血魔法催生的畸變體。皮膚布滿膿瘡和增生的角質,四肢扭曲異化——骨刃、節肢、觸手……頭顱更是千奇百怪:有的面部裂開,露出密密麻麻的復眼和口器;有的蜘蛛狀軀干長出腿肢和手臂,嵌著若干人臉的腦袋垂下長長的發絲,它們散發著濃烈的污濁腥氣,渾濁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搜尋著獵物。
噗噗的隱匿力場在高污染和原始殺意前大打折扣。一只手臂異化成巨大骨錘的畸變體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乍然噴射出密集的腐蝕性蟲絲。
莉莉安狼狽翻滾躲避,隨即徹底暴露在怪物視線中。
絕望驀地攫住她。魔力耗盡,手無寸鐵……一只頭顱由無數蠕動長蟲構成的怪物循聲興奮撲來,腥臭撲鼻,數不清的密集蟲口霎時向她貪婪張開!
轟——!
一道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從莉莉安頭頂的拱頂陰影中轟然墜落。沉重的落地聲震得污水四濺,落點精準無比——那長著惡心蛔蟲臉的軀干連著頭顱,瞬間被劈成兩半。
莉莉安驚駭抬頭。
來人比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更高大魁梧。他赤著傷痕累累的上身,僅腰間纏著破爛的裹布,虬結的肌肉上布滿新舊交錯的猙獰傷疤。最觸目的是他的覆面頭盔——造型尖奇,如同長著犄角的兇戾魔獸,只留下兩道燃燒著幽綠魂火的縫隙作為視孔,散發著無盡的冰冷與死寂。他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古樸沉重的暗沉巨劍,兇煞逼人。
覆面劍士動了。
動作精準、高效、冷酷如鍛鐵。沉重的巨劍或劈或砸,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沛然巨力,摧枯拉朽。那些怪物揮舞著如鐮刀般的肢節,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變異的碩大身體在巨劍前如被戰錘碾壓,酸液飛濺,冒出嗤嗤白煙。他身后甚至能探出一條布滿骨刺的巨尾,橫掃間便將撲近的怪物拍成幾瓣。戰斗毫無美感,只有最原始的殺戮。
莉莉安蜷縮在他身后,呆呆地看著這如同絞肉機般的戰斗。這個沉默的巨人,如同最堅固的壁壘,將所有的瘋狂和死亡都隔絕在外。
戰斗在數息間結束。魔怪殘骸散落一地,污濁的水面里各種生物嚇得四散逃逸。
覆面劍士緩緩轉過身。他就這樣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亙古便佇立在這的墓碑,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莉莉安。頭盔上那兩道幽綠的魂火,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莉莉安心臟狂跳,幾乎停止呼吸。
覆面劍士沒有任何言語。他伸出手掌——上面沾著些污血——朝著莉莉安的方向。
莉莉安嚇得往后瑟縮了一下。
那只手停頓在半空。覆面劍士似乎“看”了一眼自己沾滿污穢的手,又“看”了一眼莉莉安蒼白驚恐的小臉。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莉莉安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緩緩地、有些笨拙地,用另一只同樣沾滿污血的手,在腰間那塊相對還算干凈的裹布上,用力蹭了蹭,試圖擦掉一些污漬。但效果甚微,反而讓污跡更花了。這個帶著一絲笨拙和……“講究”的動作,沖淡了他身上那恐怖的殺戮氣息。
接著,他才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朝著莉莉安。依舊沉默,但那姿態,卻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或指引。幽綠的魂火視孔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逼迫,只有等待。
莉莉安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沾滿污穢卻仿佛帶著某種承諾的手,又抬頭看向那覆面盔下靜默的幽綠魂火。恐懼依舊存在,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感覺涌了上來——這個沉默而強大的戰士,暫時對她沒有任何惡意。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也擦了擦自己沾上污泥的小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上。
炙熱、堅硬、粗糙的觸感傳來,奇異地讓少女一陣安心。
覆面劍士的手掌輕柔地合攏,小心包裹住她的小手,仿佛握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下一刻,天旋地轉,她被穩穩托到他寬闊堅實的背上。他探出的尾巴穩固地托住她,讓她的雙腿能環住他的腰腹。
莉莉安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雙手環上他的肩膀,他后頸處刻著一個猩紅的刺青,如同烙印般,異常顯眼。
覆面劍士就這樣背著莉莉安,邁開沉重而堅定的步伐,朝著下水道更深邃的黑暗走去。四周是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他們涉水的嘩啦聲、衣物的摩擦聲,以及遠處水流低沉的嗚咽。
石壁上嵌著一團團糜爛的頭顱,空洞的眼眶和嘴洞里長滿形態扭曲的花朵和菌類,有的像腐爛的指爪,有的像腫脹的眼球,在昏暗中注視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莉莉安緊緊貼著他堅實溫暖的背,心中卻惴惴不安,這個奇怪的劍士究竟有何目的,他是路西恩派來抓她的,還是奧古斯汀派來的援手?亦或單純是誕生于這地底斗獸場的造物,她忍不住偷偷撫過他背上的灼痕,他的身上…好像有很古老、也很痛苦的味道。
“我叫莉莉安。謝謝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該怎么稱呼您呢?”莉莉安貼著他頭盔似乎是耳朵的地方說道,但回應她的只有沉穩的腳步。
而就在他們離開后不久,某個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朝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我是分割線)
覆面劍士——莉莉安在心中悄悄稱呼他為“阿瑞斯”——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在行進中隔絕了大部分來自黑暗的窺視。
他步伐沒有絲毫遲疑,似對這片污穢迷宮了如指掌,穿行在錯綜復雜的岔道和坍塌的廢墟間,選擇著相對穩固或水流較緩的路徑。
偶爾,他會放慢腳步,覆面盔微微轉動,掃向某個黑暗的角落或頭頂的管道縫隙。每當這時,莉莉安的心便提到嗓子眼,但往往只聽到一陣窸窣的逃竄聲,或是看到幾只巨大蝙蝠猩紅的眼睛一閃而逝。
“他在避開某些東西……”莉莉安敏銳地察覺到,“或者……某些東西在避開他。”阿瑞斯身上那股歷經無數殺戮沉淀下來的兇煞之氣,如同領域展開,讓潛藏在下水道的魔物本能地退避三舍。
然而,平靜并未持續太久。
前方的通道豁然開闊,形成一個廣袤的污水沉淀池。水面漂浮著厚厚一層粘稠泡沫,散發出病敗的惡臭。水潭中央矗立著銹跡斑斑的巨大金屬管道殘骸,如同巨獸的肋骨刺破水面。
最致命的是空氣中彌漫著肉眼可見的、濃密如霧的孢子團,呈現出妖異的紫色和膿黃色,隨著微弱的氣流緩緩飄動。池邊的石壁上附著著大量巨型“水泡”狀菌類,如同病變的囊腫。
這里的劇毒孢子,吸入或皮膚接觸都會導致快速麻痹、潰爛甚至死亡,不過莉莉安自小被老師當作實驗品養大,免疫力和忍耐值都異常地高。
阿瑞斯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他覆面盔下的魂火驟然凝實,握緊了手中的巨劍,身體微微下沉,呈現出高度戒備的戰斗姿態。這里的污染濃度高得離譜,污池下……似乎蟄伏著巨物。
莉莉安屏住呼吸,抱緊了阿瑞斯。就在這時——
嘎吱——轟隆!
側上方幾根銹蝕的巨大管道倏然詭異地斷裂、坍塌!帶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和腥臭的污水,如同崩塌的山崖,直直砸向他們頭頂!
阿瑞斯反應快如閃電!龐大的身軀背著莉莉安猛地發力,迎著墜落的陰影向前疾沖。他足尖在殘余的管道支架上借力,身形穩如磐石。莉莉安死死抱住他,將臉埋在他汗濕的頸后。
就在他們險之又險躍離坍塌范圍的剎那——
咔嚓!轟——!
他們腳下的管道竟也詭異地斷裂!兩人連同破碎的金屬,直墜下方翻涌著惡臭泡沫和致命孢子的污水潭。
“嗚!”失重感讓莉莉安驚呼。
只見阿瑞斯在半空中強行擰身,背上倏然間張開了金色虛翼,如天使般偌大的羽翼呼嘯著扇動,最終竟橫抱著莉莉安穩穩落地。
莉莉安訝異地望向這一幕,好奇已逐漸戰勝了恐懼。犄角、尾巴甚至還有翅膀,簡直像融合了多個種族特點的完美士兵,他到底是個什么來頭。
嗷吼——!!!!!
數聲非人的、混著痛苦與狂怒的尖嘯從污水潭深處炸響!污濁的水面劇烈翻騰,數個龐大、扭曲、纏繞著污穢水草和銹蝕金屬的根系怪物破水而出——悼亡樹靈!它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黑暗氣息,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了水中的入侵者。
阿瑞斯低吼一聲,將莉莉安推向身后一處相對穩固的金屬殘骸平臺,便獨自迎向撲來的怪物巨口。巨劍化作黑色風暴,每一次劈斬都勢大力沉,腐肉飛濺。巨尾如鋼鞭,靈敏地跳躍飛動,抽打、躲避著襲來的觸手。但怪物足有三只,腐毒和污染侵蝕著他的傷口,愈合速度肉眼可見的變慢。一只樹靈的利齒觸手陡然間狠狠貫穿他的肋下。
“呃!”阿瑞斯悶哼,身形微晃,暗紅血液瞬時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