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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又問:“哪個王家莊,這里有好幾個王家莊。”
“關帝廟的那個王家莊。”裹兒回。
老婦指著前頭說:“沿著這條路走上三四里,往右拐,進了縣城,西北邊第一個莊子就是。”
裹兒說:“多謝了。我阿耶年紀大了,想落葉歸根,回原籍落戶,阿婆,我聽說這個縣與別的縣稅不同,這是真的嗎?”
說完,裹兒又叫人幫忙給老婦抓蝗子。老婦仔細打量一回裹兒,問:“你是誰?”
裹兒說:“我家中排行第二,阿婆叫我二娘就好,那是我弟弟。我家原是商人,阿耶想讓弟弟讀書考科舉將來當大官,怕商人影響他前途,就讓他落個民戶。聽說這里的賦稅比別處交得多,可是真的?”
老婦看這群人衣著鮮亮,想必是有錢得很,便說:“交多交少得看人家,像我們這樣的窮家,徭役省了一大半,也不用交布,只多交個什么戶稅,幾十個錢,去年算下來省了不少。但是你們家……看樣子不是小戶人家,肯定比我家交得多,不過你們也有錢。”
裹兒笑說:“我家那邊收戶稅,正是收得不少,所以才將弟弟分家另住呢。那我就放心了。我大姐夫去神都經商回來,說朝廷還要改稅,不知道改成什么樣子。”
老婦的小孫子聽見了,叫說:“不要收稅了才好!”這小孩才五六歲,瞧著聰明伶俐,不卻上,也不怕人,還教大孩子(植兒)如何找蝗子。
裹兒笑道:“我也想著不收稅才好,可是朝廷花錢的地方多,不能不收稅,只望著他們少收些吧。”
小孩聽見這話,大聲道:“我當了官就不收稅,還能讓國庫充足。”
裹兒笑起來,道:“好志向,等你為朝廷解決了國庫的難題,朝廷就不會收老百姓的稅了。讀書了嗎?”
老婦說:“我們哪有錢讀什么書,能吃飽就不錯了。”
裹兒說:“相逢即是有緣,他既有這個志向,你不要誤了他。”
說著,裹兒從頭上拔下一對金簪,又從懷里掏出一塊銀餅,用帕子抱起來,遞給老婦說:“就當我送他的束脩。”
老婦人嚇得連忙推辭,裹兒硬塞給她,悄聲道:“別讓別人看見了。”老婦人立刻往懷里一塞,左右環顧。
裹兒說完便起身帶人離去。回到車上,植兒若有所思,裹兒見他滿手泥土,便倒水給他洗手,問:“你想什么呢?”
植兒欲言又止:“那個小孫子是女孩。”
裹兒先是一愣,噗嗤笑出聲,道:“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是女孩了就更好了。”
那個小孩穿著大人衣服改的舊衣,補丁摞補丁,臉上被風吹得皴裂,頭發剃得短短的,怪不得自己認錯了。
裹兒一路而來見百姓官員上下一心積極滅蝗,便開始轉道往回走,此時路上所見蝗蟲少了許多,于是心中大安,又督促官員不得懈怠,那糧食換蝗蟲的法子要繼續到秋收完。
卻說神都中,相王的病越來越沉,李顯親臨相王府探望他。李顯坐在榻邊,揮退眾人,想與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弟弟說些話。
熟悉是年少時的熟悉,陌生是成年后的陌生。
他們同出一胞,經歷也極為相似,看他仿佛就是看另外一個自己。當然,只有李顯這么認為。
“你還小,我讓太醫好生給你診治,缺什么就去宮里取。”李顯安慰弟弟道。
相王形容枯槁,臉上只有病氣,聞言搖頭說:“太醫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李顯聞言,眼圈立刻紅了,強忍悲慟,“何必說這個話。”
相王的目光仿佛穿過了李顯,看向了外面遼闊的天空,半響才道:“我快要自由了。”
一句話又說的李顯流下淚來,愧疚和心疼夾雜在一起。相王反而笑了一聲,道:“這是我們皇室中人的命啊。”
兄弟二人沉默許久,只提起少時的那些記憶來,相王青黑的臉上露出幾分笑容,一時沖淡了病氣。
李顯已是花甲之年,禁不住傷感,宮人得了韋淇的命令,催他早日回去。李顯叮囑了相王幾句才離開。
他一走,幾個孩兒便進來。相王精力不濟,勉強支應了兄長,又強撐著問了一句三郎可有回來,不等回答,便昏睡過去。
李成器留了人伺候,兄弟到外面議事。“三郎到什么地方了?”他問道。
一人回:“快了,按日子來說,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另一人說:“不知陛下與阿耶說了什么事情?”
李成器叮囑說:“你們不可莽撞,阿耶想說就自然說了,不說就不要打擾阿耶。”
那李隆基此刻已經過了神都的城門。他得知消息后,倍道兼程,拋了姬妾兒女快馬加鞭回來。
時隔幾年再次回來,他竟然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為官嶺南,他不是沒有想過放棄,但是他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