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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福女士跳上車廂,一把拉開膠袋上的拉鏈,彬彬有禮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不……謝謝,我是說,我知道它不傳染,但是……”蘭登那張慘白的娃娃臉上只剩那個酒糟鼻還紅艷如昔,他后退了幾步,在不知何時開始濛濛落下的細雨中用力擼了一把臉。
阮福女士好像冷笑了一聲,她默默收拾好尸體袋,跳下來扣緊車廂門。
“吱嘎——”車廂門怪模怪樣地叫了起來,蘭登好奇地轉回頭來:“需要我幫把手嗎?”
阮福女士搖了搖頭,略有些神經質地打量著四周,右手下意識地摸向白大褂里的后腰——上帝,這個“弗蘭肯斯坦”到底是個什么見鬼的公司,難不成他們的科研人員還配槍?
“我都沒配槍!”蘭登憤憤不平地想。
“沒事,我想……”阮福女士嘀咕著走了過來,怕冷一樣攏著白大褂,蘭登發誓他在她一閃而過的左腋下看見了另一個槍套,“我只是,今天一直覺得有人在跟著我似的,大概是我昨晚沒睡好吧!”
蘭登看她的目光愈發古怪了起來,阮福女士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還好這個時候亞當斯解救了他們:“沒問題!我想,女士,這一切都沒問題!希望這次你們可以獲得一些突破!”
他揚了揚手中蓋好章的文件,又跟快步走來阮福女士大力握手。
“借你吉言。”阮福女士恢復了老樣子,他們客套、交接、道別,廂式貨車歡快地響了兩下喇叭,一直開上前去,壓著踏板開進“珍妮號”的貨艙里。
作為一艘服役于每天有三十趟航班往返項目的游輪2,“珍妮號”的貨艙大部分的時候都是空著的,除非把那些用來配重的東西也算在“貨物”里。
阮福女士在車里等了一會兒,今天她感覺很奇怪,甚至有點不敢下車,但又和普通“被發現”的那種毛骨悚然感不同——真難想象她居然會用“普通”來形容那種情況,雖然到現在她還一次沒經歷過,如果真的讓她被“普通”一次,這車里就會有五具尸體——直到“珍妮號”的輪機長大衛親自趕來,關上了貨艙門。
“冷得很,是吧?”大衛拍了拍車廂,笑得露出一嘴齙牙。
和小心翼翼的政府人員不同,船員們對于她和她的科研項目相當熱情——弗蘭肯斯坦公司每年為這輛運尸車付出一大筆錢,給政府,也給航運公司,而阮福女士,每次來總是固定的時間段,也就總是搭乘“珍妮號”,這筆錢也就有小小的一部分落到他們頭上。
第一次是什么時候來著?去年夏天?那個時候來跑這趟腿的還不是阮福女士,而是五花八門什么人都有,對此阮福女士的解釋是那個時候他們還在和牛津的實驗室合作,因此用了他們的人來運尸體,后來他們掰了,就這樣。
從今年7月份開始就是阮福女士負責了,天使帶著一大袋英鎊翩然降落。
最妙的是天使來得并不頻繁,而英鎊卻準時地每月來到他的賬上。
“希望我的熱咖啡已經準備好了?”阮福女士低著頭檢查有沒有落下什么東西,嘴里還在和大衛打趣,她最后鎖上車門,示意大衛先走,自己落在后面。
“好吧……”她嘆了口氣,摸了摸右后腰上的什么東西,又拍了拍車廂外壁,一層幾不可見的白色流光一閃而過,覆蓋了整個貨車,“感謝監控攝像頭,我是指它們還沒被發明出來的時候。”
阮福女士檢查了一遍對于這輛車的所有防護措施,這才勉強松了一口氣,她給自己鼓了鼓勁兒,哼起了小曲兒,腳步輕快地往客艙走去。
她在餐廳有一個獨屬于她的固定位置,沒人來就是“清潔中”——獨屬于金主的特權,如果“弗蘭肯斯坦”的老板來,相信大衛他們可以做的更好。
現在那個位置上已經放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其他搭乘“珍妮號”的游客也陸續開始登船了。阮福女士快步走過去坐下,摸了摸杯壁,還是有點太燙了。
她一直都是堅定的冰咖啡黨,但是她今天真的感覺很不好,不僅僅是被人跟著,從她一睜開眼開始……當然,無論是誰被迫執行任務到凌晨四點,跟雙方同事都虛與委蛇、盡量不傷害到任何一個,她的狀態都不會太好。
阮福女士捧著咖啡杯暖手,這一點微小的溫暖令她昏昏欲睡。哪怕是弗蘭肯斯坦造就的怪物也需要睡眠吧?
她凌晨四點結束任務,沒能回到倫敦的公寓補覺,而是先去位于劍橋的家族宅邸——也是他們的大本營——復盤,被陰陽怪氣的女同事嘲諷,還好老板沒說什么,六點半終于能睡覺了,可她七點就要出發,趕去博恩斯家族故鄉的教堂,忽悠牧師給她尸體。
她恨英國這么大!
阮福女士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她那點稀薄的道德觀終于發揮了一點積極的作用:她想她明白正義一方為什么是正義的了,至少他們不會拉著同事在凌晨四點復盤。
汽笛“嘟”一聲響了起來,阮福女士悚然一驚,連忙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狀若無事地打量著四周:帶著三胞胎嬰兒的中年夫妻,推著丈夫輪椅的老婦,情意綿綿的小情侶,哦,還有一家子要往海峽里撒骨灰的遺屬。
骨灰?火化?在這里,20世紀70年代的英國?
阮福女士輕輕地打了個哆嗦,她想她即將要遭遇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普通”了——她這樣想著,握住了別在腰后的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