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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心的日子不可能持續太久,第二天還沒等來符春花那頭的消息,梁坤已派人來請“王先生”去商議合約細則問題。
這一回,依然指名要王先生單獨前去就好,大青山上上下下似乎已把薛師爺徹底當成了純粹的面首,仝則無謂堅持,從善如流到了約定地點,這才發覺竟然是那“軍火重地”的庫房門口。
而這座軍火庫,的確不是凡品,簡直快比得上后世銀行的金庫大門了,讓仝則在一瞬間懷疑起,老錢帶來的那幾只火藥,恐怕未必能炸得開大門的一角。
第118章
“三層鋼板, 還有一層是特別加厚的,尋常火藥根本奈何不了。這間石頭屋子,或者說這道門, 是整座大青山最值錢的物件了。”
仝則聽著梁坤的介紹,平靜微笑,暗地里卻已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梁坤所言不虛, 尤其那神色簡直稱得上有恃無恐, 約自己來這個地方扯那沒什么爭議的合約內容, 多半也是存了顯擺的心思。
四當家是梁坤嫡系,不過此刻他對這個說法很不以為然, “九爺這是什么話,咱們大青山最值錢的,那當然還得是九爺您才對。”
眾人聞言, 恨不得齊齊點頭, 梁坤豪氣萬狀的笑道,“不錯, 官府懸賞十萬兩, 要我這顆項上人頭,本人還真能算是個值錢貨!”
“那群酒囊飯袋,壓根就上不來,上回才到半山腰被咱們嚇得快尿褲子了。要說沒九爺在大青山鎮著, 朝廷那幫飯桶哪來由頭伸手管兵部要剿匪錢,倒是該感激咱們幫他發家致富了。”
“對,等回頭辦完大事, 咱們干脆轟轟烈烈劫他一票,尤其那個姓張的狗官,上回見面竟敢打嫂子的主意,一定不能饒了那廝……”
話沒說完,已被梁坤抬手截斷了,眾人立時醒悟這是丟面子的事,忙不迭轉移起話題,有人當即提議進去拿幾支槍給兄弟們練練手。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還是留意到了,仝則猜測那張姓狗官,就是新到任此處的地方官員張遷。
這人和曹薰曹大學士既是姻親,又是一丘之貉,覬覦的女人自然就是符春花,那么換句話說,符春花應該很清楚張遷私下勾結土匪的事了。
仝則于是徹悟,裴謹為什么決定要留那女人一命。
思量的功夫,梁坤已打開了那道門。他用了兩把鑰匙,一把碩大,一把只是普通大小,開鎖后還要旋動一旁沉重的轉盤。仝則將步驟一一記在心里,之后再看梁坤將把兩把鑰匙分別放置身側,一左一右貼近中衣。
以梁坤陰狠多疑的性格,不知道日常會隨身帶著鑰匙,還是將它們藏在云深不知處。仝則心里惴惴地想,憑符春花的手段,卻不知到底能不能成事……
與此同時,本該留下獨個賣呆的薛師爺,眼下卻是半點都不孤單,在房中再度招待起“特地”前來看望他的符春花夫人。
梁坤使了一招調虎離山,引開仝則,其后再派自己的女人前去和裴謹幽會。只為他已將“薛飛”視為一件奇貨。
梁坤出身不高,身上帶有一種原始而樸素的精狡,或許是對聲震四海的名頭太過渴望,由此滋生出一種瘋狂的偏執,為達目的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一半的兄弟,也包括自己的女人。
春花看透了男人本質,只打算能撈一把是一把,破罐破摔的直說道,“梁坤誰都不信,鑰匙睡著也藏在胸口,還特別縫了張皮口袋,跟他自己的皮都快黏一塊了,我沒本事偷得出,除非……給他下藥。”
“他會中招?”裴謹不溫不火地問,“既然誰都不信,要如何落藥,是在飯菜里,還是在酒水中?”
春花眼睛轉了轉,“要不,你們也犧牲一個人。從年二十九開始,山里就要擺宴。酒總是要喝的,梁坤酒量不錯,也喜歡和人拼酒,那個時候下藥最方便,不過從一個壇子里倒出來,你們的人也得喝下去才行。”
裴謹沒作答,再問道,“年三十那天,他會不會開庫房檢驗槍支彈藥。”
春花想了想,瞪著眼說,“那誰知道?不過他這人迷信,過年不見血不擺弄刀劍槍炮,一則怕走火誤傷,二則怕有血光之災,一整年都會走霉運,他很信這個。再者嘛,咱們現在不過是賭一把,怎么著,難道你還不敢賭了?”
裴謹一笑,“夫人好膽識,為了腹中骨肉,果然什么都豁得出去。”
春花怔了怔,半晌沉下臉,“咱們可說好了的,完事以后你帶我下山,把我周轉到邊境。拿了錢,從此和你兩不相干。你要是敢騙我,我就是拼著不投胎,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裴大帥對怪力亂神的事不當真,連裝都懶得去裝,揚眉道,“我說話算話,愿不愿在你。你如果想跟梁坤亡命天涯,那也是你的自由。”
女人升格做了母親,不再像年少時那般任性肆意,春花下意識撫摸小腹,狠狠剜了剜面前英俊得不像話的男人,暗罵真是白瞎了這張臉,實則也是個狠心無情的王八羔子。
那王八羔子對她的注目無動于衷,眼神游離在若有所思和魂游天外之間,“藥我負責下,酒我們負責喝,你做好你該做的事,三十晚上,你就可以在固若金湯的庫房里一覺睡到來年了。”
“看來你還真是什么都有,準備得夠全乎,連鑰匙都配了各色各樣的,嘖嘖。”春花越想越覺得奇怪,不覺探過身子問,“哎我說,你到底是真瞎,還是裝模作樣?”
裴謹仰面一笑,順勢往后一倒,“憑你對男人的了解,如果我真知道你長什么樣,你說,我還能硬得起心腸么?”
他忽然來了個婉轉動人,春花忍不住心動神馳了一刻,想要摸摸那張俊臉,下意識伸出兩根指頭,在他面頰旁邊繞來繞去,見瞎子果真視而不見,她大起了膽子,畢竟這么漂亮的一張臉,摸一回,給自己這輩子留個念想也好。
水蔥似的玉指伸出去,距離目標將將還有一掌而已,忽聽啪地一下,手腕子上是先緊后疼,春花感覺骨頭都快被捏碎了,暗罵這瞎子手勁忒大,一點都不懂憐香惜玉。
“松開,你快松開,手要折了……”
裴謹向來對女人一視同仁,并不覺得就該心慈手軟,在她腕子上倏地一點,不知道又觸動了哪處穴位,春花半條胳膊登時發狠似的一疼。
裴謹卻若無其事,驀然松開了手。
“哎我說,你至于得么!”春花邊揉腕子,邊恨恨道,“你可別指望過河拆橋,要逼急了,我現在立馬就去跟梁坤說……”
誰知那姓錢的家伙,戳在一邊當了半日聾子啞巴,聽聞這話,登時向她投來了一記金剛怒目。
春花咽了下吐沫,閉上了嘴,畢竟人家連銀票都給了她,自己跟著梁坤三年,可還沒見過那么大數目,有利不圖、有自在不要,那她跟棒槌還有什么分別。
“你到底是什么人?”春花盯著裴謹,充滿了疑惑和好奇,“都說你和山下那個侯爺長得像,別真就是侯爺本尊吧,那我可真是賺大發了。”
她咯咯的笑起來,卻又匆忙收住,恰在此時,有她的心腹小幺趕過來稟道,“二當家帶人上山了,是在山下碰見的,一隊俄國佬,為首的說他們是亞先生派來見九爺的。
匯報完,又念叨著,“奇怪了,不是有人在咱們這兒,怎么又派了人過來?”
春花垂下眼,片刻后抬眸,報復般的笑看裴謹,“得,我瞧你們,馬上就快要露餡了。”
“彼此彼此,”裴謹閑閑笑著,“你識字不多,不認得銀票上寫的是裴謹的戶頭,你和九爺最想弄死的人有首尾,下場只怕也好不到哪兒去。”
春花瞠目,驚道,“你……”
“別廢話了,想活命就好好聽著。”裴謹問道,“你們這有沒有翻譯,那個上山的俄國人是誰,以前見過梁坤沒有?”
那土匪回憶道,“九爺很少親自見洋人,他嫌那幫人態度傲慢,像是來施舍,洋人確實也看不大起我們,每次都是派幾個二毛子,就是你們這樣的,來和我們交涉。至于翻譯也都是他們自帶,不過寨子里唯一一個懂俄文的是陳山河,他和毛子做過生意,會看文字,也能白呼兩句。”
裴謹視線微微一凝,旋即對著符春花,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