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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仝則點點頭，笑了笑，“每天都有換藥。”

“誰給你換的？”裴謹簡直是契而不舍。

想不到如此無聊的問題，他居然也關(guān)心？仝則無奈回答，“游恒，他總說這傷是他害的，所以要彌補一下，當(dāng)然了，他手上沒輕沒重，這人說不上什么時候才會粗中有細，絕大部分時間都只粗不細。”

說完他打了個哈哈，自覺這個話題可以翻過篇去，不想裴謹還是問，“我看看傷的如何？”

其實真沒必要，那傷口割得挺深，樣子頗有點猙獰，不過對于縱橫沙場，殺人如麻的裴侯恐怕不值一提，可仝則就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袒露自己的肩膀和一條手臂。

裴謹也沒有立刻勉強他，只是饒有興趣地問，“你為什么沖上去？”

這是在問他那天推開良玉華的理由？其實不需要什么理由，只為他是個男人。是男人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在自己面前遇刺受傷。要說那一瞬，他還真沒想什么和利益相關(guān)的事，譬如要施苦肉計，譬如他是有求于周嫵娘。

但回答實話，多少顯得有點過于無私堂正了，像是自吹自擂，仝則忖度片刻，覺得對自夸并沒什么興趣。

“我么，”他盡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出幾分輕浮，“出于憐香惜玉吧，畢竟面前是個年輕姣好的女子，男人嘛，總免不了會有保護弱小的一時沖動。”

裴謹挑眉一笑，看樣子不大信得過他，“你應(yīng)該知道她和周嫵娘的關(guān)系，還用得著再這么賣力氣？”

“這不過是，本能而已……其實三爺在場也會這么做。”仝則邊說，邊奇怪他為什么糾結(jié)這種芝麻小事，索性含笑拍幾句言不由衷的馬屁，“只不過三爺文韜武略，碰上個把賊人定是一招拿下，斷不會有我這么狼狽。”

裴謹笑笑，目光陡然變得有些幽深，“憐香惜玉也好，想英雄救美也正常，你過了年該十六了，是不是該想想成家立業(yè)的事了。”

這又是哪一壺呢？仝則干笑了一嗓子，“三爺不是還沒成家，我有什么可著急的，還是先干正事要緊。”

“我？我是個斷袖。”毫無征兆地，裴謹怡然道。

說完這話，他眼里一瞬間盛滿了笑意，嘴角卻繃得很緊，而眼神中透露出來的信息，非常像是在發(fā)出某種不算太認真的邀約。

——比如，你要不要試一試？

果然……出人意表！這時代也當(dāng)真比仝則想象得還開放得多！

一個斷袖居然能這么坦蕩，這么沒有顧忌的直言自己是斷袖，所以他才能以二十二歲高齡，依然不成家不著急討老婆？！

可是，當(dāng)著另一個斷袖的面，公然承認自己是斷袖，這樣做他有考慮過對面人的感受么？

誠然，在這個世上，其實并沒有人知道他仝則，也是個斷袖……

第29章

裴謹說這話是故意的吧？那是成心撩撥，還是有意試探自己？

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作為一個身心皆有需求的正常斷袖，仝則還是不得不懷疑，卻又真心覺得猜不透。

定定神，他佯裝淡然地道，“三爺真是……痛快人，從前聽閑話說起過，我還只當(dāng)是別人胡謅……沒成想是真的，其實……”

“其實沒什么大不了。”裴謹表現(xiàn)得比他還淡然，“反正裴家已有后，我也沒什么負擔(dān)。就只是，知音難求罷了。”

這也……太想得開了，連后代都能不在乎，其實，他裴謹才是穿來的吧……

仝則默默對自己呵呵了兩下，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轉(zhuǎn)移話題。

裴謹比他反應(yīng)快，很快恢復(fù)了一臉笑容和煦，“可以給我看看你的傷了？我這里有好藥，擦在傷處可以不留疤痕。”

繞了半天話題又回來了，仝則勉強笑笑，“多謝三爺，我皮躁肉厚不在乎那些個，本來還想著，多留個疤添點男子氣概呢。”

說完不覺看一眼裴謹，眼神里遏制不住地摻雜了點“您一個統(tǒng)帥三軍的大司馬，槍炮叢中過，居然還在意身上落不落疤這點屁事”的小小鄙夷。

真是和他想象中一樣矯情！

可惜很不幸，這一記質(zhì)疑眼神，還是被明察秋毫，疑似有讀心術(shù)的裴謹給瞧了出來。

他回身，從多寶閣上的盒子里取出個小瓷瓶，一面平淡而灑脫地說，“男子氣概不在留不留疤，行軍打仗難免受傷。我要是不用點些藥，一身上下可就沒法看了。”

仝則聽得眼神顫了顫，他沒打過仗，但也知道即便是三軍將領(lǐng)，也不可能在槍林彈雨中毫發(fā)無傷，所以細想想，裴謹?shù)募氈驴赡懿⒎浅鲇诔C情。

再回憶李明修講過的故事，這人的成長經(jīng)歷讓人唏噓，心頭涌上一點點惻然，在神不知鬼不覺間，他居然站起身，開始動手脫衣裳。

等到露出一多半肩膀頭子才覺出不對，仿佛剛才所有動作都是有鬼牽住他的手似的。

然而脫都脫了，總不能再莫名其妙地穿回去，那也未免太小家子氣。對方可是表現(xiàn)得大方坦然，自己身體又不難看，那就……繼續(xù)脫吧。

仝則的傷疤在左臂上，一共縫合了四針，揭開紗布，即刻有清淺的血痕露出來。

裴謹從那只小瓷瓶挖了一小勺，藥膏是清涼涼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論手法比游恒細致輕柔得多，唯有體會過才知道何謂堪比按摩般的享受。

仝則有點沉溺，腦子里開始信馬由韁地幻想起，要是趕明兒換藥，能不能要求這個人再來服侍自己一遭兒。

此刻從裴謹?shù)慕嵌瓤催^去，一眼就能看出此人臉上的愜意，胳膊上的肌肉從僵硬繃緊到放松，表情也漸漸舒展，顯得分外柔和起來。

可他剛才在怕什么，或是擔(dān)心什么？就那么不情愿和自己扯上關(guān)系？

裴謹?shù)拖骂^，認真端詳坐在身邊的人，那側(cè)臉非常好看，比正面更為精致漂亮，因為鼻子的高度，和下頜的輪廓分明，充滿了少年人的俊朗和銳氣。

唇上依稀能望見青色的胡茬印記，他想象著它們長出來的樣子，帶著稚嫩的男人氣，是有些值得期待的可愛，至于那嘴唇則不厚不薄，最惑人處是那唇角總在不經(jīng)意中微微上翹，猶是牽扯出一段天然風(fēng)流。

美少年他見得多了，仝則絕不是最美的一個，卻勝在明朗二字上頭，笑或者不笑都讓人覺得像是四月的陽光，溫暖的直指人心。

明媚開朗大氣，那是他心之向往的感覺。

如果不是努力強迫自己，從少年時代一路走過來，他多半會變成一個陰郁而心事重重的人。盡管在外人看來，他家世好父母雙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命里獨獨缺少一份疼愛。缺失的部分，像是被斬斷的纏縛，讓他從完成學(xué)業(yè)那日起，便企盼著能夠離開，離開生長的地方，離開圈住他的令人窒息的天地。

直到真正走出去，見到壯闊山川，感受過秀美風(fēng)光，登上名利場，也穿越過生死地，他看過波濤滾滾，看過黃沙漫卷。算是直面過蒼生與苦難，心里那點關(guān)乎親情的執(zhí)著才終于不再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