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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的預感涌上了方瑾枝心頭,她略帶了絲焦灼不安地望向陸無硯。
陸無硯“嗯”了一聲,道:“之前封陽鴻失了撫南谷被荊國生擒, 母親派蕭將軍趕去撫南谷支援,撫南谷雖重新奪了回來, 可封陽鴻卻被敵軍押回了荊國。蕭將軍善做主張闖進荊國大營,意欲搭救封陽鴻。然而荊國早有埋伏,蕭將軍帶去的五萬精兵無一生還。”
名義上,封陽鴻還是方瑾枝的義兄。這些年,方瑾枝與他接觸不多, 可是每次她有難的時候,封陽鴻總是會出手相助。當初傳謠封陽鴻戰死的時候,方瑾枝著實難過了一陣子,后來聽說他沒有死只是被荊國收押了,方瑾枝不由為他松了口氣。可是兩軍交戰, 自不會善待俘虜,更何況還是封陽鴻這樣的遼國大將。
聽了陸無硯說了這些,方瑾枝心里又開始為封陽鴻擔心。可是方瑾枝又覺得隱隱不對勁,她望著陸無硯,小聲說:“我以前就聽你說過的, 那個蕭將軍從軍年數不長,經驗也不夠。如今更是善做主張冒失行動著實不應該,還連累五萬將士……”
“可是這和佳萱有什么關系?”方瑾枝忽然又迷惑了。
陸無硯默了默,“你二哥是那五萬將士中的一員。”
方瑾枝驚得張了張嘴, 卻連一個顫音都發不出來。她還記得當初陸無硯將她送去榮國公府的時候,她起先以為陸無硯不要她了,要把她隨便扔給別人家。后來明白陸無硯在為她提身份、找靠山,她這才打算討好榮國公府里的人。
然而榮國公府里的人根本不需要她去討好,因為他們對她都是真心實意的。尤其是方大夫人更是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當初方瑾枝顧慮著兩個妹妹,才一次次拒絕方大夫人邀她搬過去,想來方大夫人心里也是失落過的。
若說榮國公府誰不歡迎方瑾枝,那就只有方今歌了。
方瑾枝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方今歌的時候,他紅著眼睛氣呼呼地說:“她不是我妹妹!她休想搶謠謠的東西!”
方今歌從來都不會對她好好說話,從來都不會給她好臉色。方瑾枝就裝傻聽不懂,任他挖苦。因為方瑾枝知道方今歌只是因為謠謠才不喜歡她,但也只是不喜歡,遠不到傷害的地步。
方大夫人讓方今歌護著方瑾枝的時候,他也會像個別扭的小哥哥一樣護著她。
可是方今歌這些年過得一直都不開心吧,他被縛在愧疚自責中這么多年,又被他的母親恨了這么多年。
當年謠謠出事的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而已。一個八歲的孩子親眼目睹了自己妹妹的死,還因此被母親恨了十幾年。
方瑾枝的眼前晃過方今歌與陸佳萱大婚那一日,方今歌燦爛的笑容,他難得露出那樣的笑臉來。
方瑾枝的眼角有點濕。
陸無硯有些不高興了,他大力抹去方瑾枝眼角的淚,皺著眉說:“怎么為他還能哭?”
“真的嗎?二哥真的死了嗎?”方瑾枝抓住了陸無硯的手。
她的手有點涼,陸無硯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給她暖著。
“那本來就是荊國的陷阱,等那個蕭達合帶著五萬精兵沖進去后關了城門,火油澆下,萬箭齊發,烈焰焚城。”
縱使冷清如陸無硯,也輕聲嘆了口氣。
前世的時候,陸無硯和那個蕭達合有過兩三次接觸,知道他是個畏首畏尾的人,終難成大器。可是他從來并不是一個有主見的人,更不敢自己拿主意。這次怎么會如此莽撞沖動?
陸無硯不得不懷疑這其中有陰謀,又或者蕭達合手下的人里面有奸細。
陸無硯正在這里想著蕭達合的事情,方瑾枝忽然開口:“我知道你要說的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嗯?”陸無硯有些驚訝。
方瑾枝垂了眼睛,輕聲說:“我知道的,在我剛剛懷了鐘瑾的時候,你就對母親說過你三年內不會離開的。是因為我和鐘瑾吧?但是若你真的要去忙,我和鐘瑾也不愿意拖累你的。”
陸無硯還沒有吱聲,方瑾枝又說:“我知道你想在這兩年陪著我和鐘瑾,雖然你總欺負鐘瑾,也不像個周到的父親……”
方瑾枝抿著唇笑了一下,“可是沒有關系的,我和鐘瑾會等你回來的!”
陸無硯有些釋然地松了口氣。
他也舍不得離開方瑾枝,可是如今國中局勢,他不得不離開。他輕輕吻了吻方瑾枝的額角,道:“好好在家里等我,我會早些回來。”
“嗯。”方瑾枝在陸無硯的懷里重重點頭。
第二日下午的時候,方瑾枝抽空跑了一趟榮國公府,榮國公府也是一片縞素。
停在正堂的棺木里放的是方今歌的衣物,陸佳萱一聲白色喪服跪在一旁,不斷往火盆里放紙錢。
她已經沒有再哭了,只是她的眼睛紅腫一片,目光更是十分呆滯。
“佳萱。”方瑾枝在她身邊蹲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陸佳萱木訥地轉過頭來,看向方瑾枝,渙散的眸光這才一點一點凝聚。
“瑾枝,你過來了。”她的聲音低低的,卻十分沙啞,竟是把嗓子哭壞了。
方瑾枝剛一進到榮國公府的時候,見著望不到盡頭的素白,心里就堵著,等到她見到了方今歌的衣物棺,她的淚已經凝在了眼中。而此時瞧著陸佳萱如此模樣,方瑾枝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接著一顆落下來。
“兩年了,我一直在等他回來。可是他怎么這么狠心,就這么一去不回了啊……”
方瑾枝一下子將瘦了一圈的陸佳萱抱在懷里,兩個人一并哭出聲來。只是陸佳萱的眼淚早就哭干了,再也沒有淚了,她的嗓子里發出嘶啞而痛苦的聲音來。
方瑾枝抬起頭,望著被風吹起的白綢,心里攪著勁兒一樣地疼。
為什么要打仗呢,這天下還有多少人和陸佳萱一樣再也等不到丈夫的歸來,從此家不成家。
方瑾枝想起陸無硯跟她說的無一生還的五萬將士,一股涼意襲來,讓她整顆心,整個人都開始發冷。
五萬條生命,更是五萬個家庭啊!
陸佳萱哭累了,才微微推開方瑾枝,她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說:“去看看母親吧,她本來就病了,如今更不好了……”
方瑾枝本就難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走進方大夫人的寢屋時,屋子里靜悄悄的,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方大夫人穿著一身雪白的寢衣倚在床頭,她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臉色竟是比身上的寢衣更加蒼白。
“母親,這屋子里怎么這么冷,連火盆都不生。也連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方瑾枝坐在床邊,把方大夫人瘦骨嶙峋的手握著掌心里,輕輕為她搓著。
“我這就去喊人來生火……”方瑾枝剛要起身,方大夫人卻反手把她拉住了。
“瑾枝,你說如果我現在追去,還能追到他嗎?”方大夫人急迫地喘息了兩聲,“他是不是在跟我賭氣啊?是我錯了,真的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十多年。我不該怪他,不該冷著他,更不該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