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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記憶的三年,裴琢玉在民間生存,近距離地接觸百姓家事。她想了一會兒,說:“得從百姓感興趣的地方著手,比如戲曲?”
任何東西都要宣傳的,像一些勒石刻的醫籍,其實沒有起到多少效用。一是百姓不識字,看不大明白;二來則是傳播力度不夠,除了兩京,其它州縣知情者寥寥。除了州縣府衙推行,那就只能看商隊以及云游人了,但出門何其不便,尋常人家想要度關津的文牒,也十分費功夫。
寧輕衣一怔:“教坊?”但旋即搖搖頭。教坊是管理女樂的官署,里頭都是官奴婢,里面的人不是她能用的。:
裴琢玉垂著眼睫,道:“平康坊北里三曲。”
無根飄萍,淪落風塵,不知有幾。本朝革新,屢屢下禁令,但無法徹底禁絕三曲諸妓。
如果有路可走,誰愿意墮入溷穢中。
有了目標就不愁辦不成事,任務交待了下去,不到半日碧仙便帶回了消息。北里三曲的人都是賤籍,有的被家人賣了,有的是乞兒,為謀生投于假母門下,還有就是被喪盡天良的無良人拐賣的,縱然找到家,很多也不愿意接納,就當沒有生養。三曲進出難,幾乎就沒有未來可言了。沒人管她們生,更不會有人問她們的死。
她們都算是假母的私產,只要錢財給的足,便任意買賣。有的在三曲中聲名重,公卿舉子盈門,甚至有財貨,假母都不愿放人。
寧輕衣聽得眉頭直蹙,雖同在平康坊,但公卿貴人與北里三曲自有界限。要不是裴琢玉提了,她幾乎想不到三曲諸娘子。
“寄希望于舉子,可舉子便算是與她們生情,良賤有別,怎么可能迎她們入門?就算是被養在別院,色衰愛弛,下場也不會好。”裴琢玉沉聲道。
寧輕衣道:“將人請到府上來。”
做有權勢的公主有一點好,不管你提了什么要求,拒絕的人都很少有。北里三曲很熱鬧,多得是公卿士人往來,每每為了見樓閣中的小娘子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鬧得很是難看。忽見又一幫人來爭,本來想振奮的,一聽是清河公主府來的,立馬偃旗息鼓。只是心中納悶,清河公主不是在養病么?請人做什么?
這家不成往他家,可這日士子們奔波幾處,誰的面都沒見著,如主事的假母也只得了幾聲嗯嗯的敷衍。
另一邊,被聚攏在一起的三曲諸妓心中也很惶恐,不明白清河公主要她們作甚。清河公主寡居多年,駙馬早已經化作枯骨,不可能找她們算一筆風流賬。諸人都是互相熟識的,三曲出入不易,只有每月初八在寺中有講席的時候才相率出行,同病相憐,自然就容易相偎取暖。在不安中,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回想近段時間有無做得罪人的事。
從角門入府,一群人鵪鶉似的,不敢大聲喧嘩。
寧輕衣和裴琢玉一開始沒露臉,完全由碧仙出面。
一句“你們想留在北里三曲么”,將一幫人砸得頭暈目眩。
回答“不想”的人不多,不明白清河公主的意思,再者離開了三曲又能夠去哪里?
一片靜謐中,一個叫鄭舉舉的少女問:“娘子這是何意?”她出身曲中,雖風姿不足,可善詼諧,又擅長各種樂器,負有聲名。她的膽子大些,見諸位好友戰戰兢兢,不敢說話,便鼓起勇氣起了個頭。
碧仙的笑容溫和,也不跟鄭舉舉她們繞彎子,直接道:“我家殿下想聽新曲,若諸位愿意,殿下可將諸位從三曲贖出。”
鄭舉舉沒想到這種可能,她一怔,又問:“為何不請教坊樂工?”
碧仙笑而不語,鄭舉舉又道:“此事之后我等又該如何?”
不止鄭舉舉好奇,與她同行的人眼中也多了幾分焦灼和期待。
碧仙道:“不急,殿下想聽的曲,可沒那么容易排成。”
畢竟是外頭來的新人,秉性如何尚不可知,不能輕易地相信了。
鄭舉舉眉頭微蹙,面上露出幾分躊躇。北里那個地方呢,不是她們自身能做主的,一旦名聲小了下去,可能未來傍身的錢財都得不到。清河公主要用她們幾日呢?贖身后呢?是自由了還是歸于公主府?會不會在哪日被轉給達官貴人?這些都是出現在她們眼前的風險。只能夠進行一場豪賭,可退一步說,人在風塵中,哪時哪刻不是在賭呢?
場中人小聲地議論,有的想要先回三曲尋找假母商議。
可鄭舉舉在猶豫后,心一橫,說:“我愿意。”她們這些人天生低人一等,只以色藝示人。為清河公主奏樂,總比陪那些官宦要來得好。她賭愿意救助孤兒的清河公主,也對她們抱有一線同情。
鄭舉舉邁出了第一步,跟她關系更要好的人,在思忖片刻后,也點了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