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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屈起手指,送含到唇間。
有低細的哨聲逸出,如涓如流,聲音不大,但很有辨識度,只要稍一留心,絕不會錯過。
外頭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葉流西垂下手,抖下衣袖,蓋住腕上的鏈子,很快猱身攀上活墳。
阿禾仰著頭,目送她登頂。
她知道葉流西剛剛吹的是蝎哨,據說蝎眼的人都會,外人卻怎么都難以窺其玄機——蝎哨不復雜,用以代指常用的話,例如“危險”、“撤退”、“安全”、“自己人,別誤傷”等等。
流西小姐剛剛吹的,大概是說大家是自己人吧。
但怎么破局呢,會吹蝎哨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
葉流西站上活墳墳頂。
有風,但遠沒前兩天那么大,風一小,就帶不起沙,沙子只能貼著地面拂動打旋。
蝎眼陣內有輕微的騷動,彼此距離很近,她幾乎能聽到他們在說什么。
——“她怎么會吹蝎哨?”
——“稀奇嗎?她是內鬼,叛徒!所以斬爺才會被她算計。”
——“看她眼睛,她畫了蝎尾長眉!”
——“這女人,裝腔作勢,東施效顰。”
葉流西微笑。
有人跨前一步,看樣子是個頭目,五大三粗,頭發剃得只剩頂心一圈板寸,根根粗硬沖天,手中提的刀刀身闊重,像是掰了鍘刀刀片來用:“葉流西,你殺了我們斬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葉流西冷笑:“誰說的?你親眼看見了?”
她站得高,氣勢奪人,神情冷冽,渾無懼色,板寸吃這一嗆,一時間竟沒話來駁她,頓了頓說:“真是笑話,青芝小姐說的,還能有假嗎?”
葉流西展眼看向遠處,蝎眼此來,有幾百人之多,人頭攢動,密密麻麻:“青芝說的,就一定是真的嗎?要我說,是她殺了江斬才對,不然為江斬報仇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沒露面呢?”
板寸怒道:“青芝小姐有要事在身,派我們先來取你狗命。”
“是嗎?什么了不得的要事,比為江斬報仇還重要呢?是怕兩相對峙露了破綻,所以不敢來吧……”
話未說完,蝎眼后陣忽然有人歡呼:“青芝小姐來啦!”
葉流西抬眼去看,龍芝身著戴兜帽的黑色披風,正在數十個近衛的簇擁上登上距離她最近的那個雅丹壟臺,她身邊有人上前一步,指著葉流西吼:“賤人,你少在這挑撥離間,往青芝小姐身上潑污水,我看見了,就是你!在金爺洞里,一刀砍斷斬爺的胳膊,你認不認?”
難怪龍芝對金爺洞里的蝎眼手下留情,原來是留著指證她用的,葉流西一字一頓:“我認,江斬以下犯上,我砍了他的胳膊,小懲大誡,僅此而已,我可沒有取他性命。”
蝎陣中又是一陣輕微騷動。
板寸奇道:“以下犯上,你算哪門子狗屁的‘上’?”
葉流西說:“蝎眼等級森嚴,蝎主最大。江斬犯我,就是犯了蝎主。”
龍芝大笑:“葉流西,你胃口可真不小啊,殺了江斬,還在這妖言惑眾,嘴唇一碰,你就成蝎主了,再一碰,是不是黑石城都是你的了?我看你這張嘴,可以造世界了……”
說到這,她面色一沉:“別跟她廢話了,給我殺了她!放箭!”
話音未落,弩弓齊抬,葉流西見勢不妙,迅速溜身滑倒在墳頂一側,密簇箭陣如同箭雨,但活墳墳頂的角度刁鉆,那些羽箭要么是從上掠過,要么是扎進墳身,根本傷不了她。
葉流西就在這箭飛箭落間大笑:“什么青芝小姐,明明就是黑石城龍家的女兒龍芝,臥底潛入蝎眼,反咬一口說我是叛徒。”
龍芝厲聲喝了句:“死到臨頭,還滿嘴亂噴。來人啊,給我放蝎,讓她身中百千螯針,中毒而死!”
話音剛落,蝎哨四起,群蝎悍然而進,有的貼地而行,有的攀上土臺,浩浩蕩蕩,密密麻麻,如潮水鋪涌,李金鰲從活墳后頭探頭看到,撒腿就往車上跑,大叫:“快!上車,關門關窗!”
他大步竄上車子,阿禾面如死灰,急拿蓋毯去堵車窗的破口,李金鰲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轉頭一看,急得跳腳:鎮山河暈倒在半路,而鎮四海,不知道又抽什么瘋,正兇悍地迎著蝎群沖了過去……
葉流西站起身,死死盯住對面的龍芝,龍芝抬手抹下兜帽,不甘示弱地回視。
離得最近的蝎子已經到了活墳下,正張著螯肢上攀,四周的姜黃土臺上,老早覆上一層涌動的蝎色,葉流西唇角挑起一抹冷笑,迎著龍芝的目光,屈指送到唇邊。
有尖利的哨聲響起,愈急愈高。
蝎群還在上攀。
地面似乎震顫了一下,但混亂中,幾乎沒人留意到。
龍芝舒了口氣,吩咐離得最近的一個侍衛:“待會再放一輪箭陣,要確保她……”
話音未落,就聽一聲巨響,活墳堆深處,有土臺轟然炸開,土塵如煙漫起,碎土塊四下亂飛,龍芝以手擋面,眼角余光忽然瞥到,百千蝎群如臨大敵,瞬間后退。
蝎陣里有人聲嘶力竭大叫:“金蝎!是金蝎!”
朦朧的煙塵間,漸漸現出巨大的蝎影,全身赤金色,螯肢如鐵臂,蝎尾甩在半空,足有兩三米高,三兩下就爬上活墳墳頂,悍然伏在葉流西腳邊。
龍芝喉頭發緊,不自覺退后一步:不會的,金蝎斗眼冢的時候,不是死了嗎,怎么會……
葉流西大笑:“龍芝,你知道為什么我創立蝎眼的時候,要求一人一蝎嗎?人以御人,蝎以御蝎,蝎主養的蝎子,必須是眾蝎之王——過去我叫青主,而江斬只叫斬爺,就是因為他是我副手,對外不能稱主。你當然可以耍一些陰謀詭計蒙蔽人心,但蝎子不會作偽。蝎眼所養的蝎子之所以身形巨大,是因為都是我金蝎的徒子徒孫。”。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么被羽林衛追趕,不往外逃,反入尸堆了吧?眼冢沉睡之地,活墳肆虐之所,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金蝎重傷之后休養生息的好地方。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讓猛禽衛探路,我就在這兒等,等著你把蝎眼的人給我送過來!”
蝎陣中一片死寂,隔了會,疑慮和不安如潮水樣泛濫開,猶疑的目光不斷投向龍芝:事情雖然還不十分明朗,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但金蝎是切實存在的,蝎群的敬畏也是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