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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村子已經廢了,留下來只有等死,她帶著小金蝎,流浪了一段時間,不過她那時候年紀還小,很難討生活,關內的好心人又沒那么多,被轉手了幾次之后,最后賣進了黃金礦山。”
說到這兒,她笑起來:“你知道嗎,我們去查了礦山的花名冊,葉青芝很有意思,她基本上剛進礦山,就失蹤了。”
昌東忍不住問了句:“失蹤?”
龍芝頗有點嘆服:“她那時候,十三四歲吧,但在外流浪,好勇斗狠,一身匪氣,又有點小聰明,根本也不愿意吃苦受累,礦山里的各條礦道岔道很多,我們后來懷疑,她進了礦道,就沒出來過,自己在里頭的隱秘處搭了個窩,晚上會跑出來偷東西吃。”
昌東心里一柔。
這真的挺像葉流西能做出來的事兒的。
“再然后,她就認識了江斬,說起來,江斬出身要比她好得多了,江斬的父親也算是羽林衛家族里的,只不過不是大族,原本在羽林城里做文職,負責黃金礦山的賬務,后來出了大錯,一家子被連累,不是死就是被流放,江斬年紀小,被送進了黃金礦山。”
“那樣一個文弱的公子哥兒,進了黃金礦山這種地方,沒死也真是幸運。他應該是發現了葉流西藏在礦道里,但一直為她隱瞞,自己的口糧也分她一半,每天帶進去給她,還教她認字寫字,就這么過了兩三年。”
“前頭我也說了,葉流西住在礦道里,為了打發時間,她沒事就亂鉆,幾乎摸清了山腹中的每一條通道,性子野,膽子也大,最后居然摸進了金爺臉……金蝎帶路,讓她在那個穹洞里,挖出了一堆狗頭金。”
昌東心里一動。
他之前帶隊進羅布泊時,總要經過其克山口金礦,歇腳的時候,聽淘金的工人講過狗頭金:一般淘金,都是礦料里出金砂,一噸礦料里出個三四克金砂,已經算不錯了,狗頭金則是非常罕見、形狀不規則的大金塊,雖然質地不純,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曾經聽說過一公斤多的狗頭金叫價過千萬的……
這一堆狗頭金,想必就是蝎眼崛起的資本,不過,按照金礦的產出幾率來說,狗頭金出現個一兩塊,勉強還算正常,一堆……就像是有人刻意為之了。
龍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還沒完呢,那一堆狗頭金里,還有個鑲玉嵌珠的盒子,打開之后,里頭的東西,是獸首瑪瑙,外加厲望東的一封信。”
昌東忍不住打斷她:“狗頭金,還有盒子,都是厲望東安排的?”
龍芝點頭:“當年厲望東身死,黑石城城破,遍尋不見獸首瑪瑙,簽家人測了無字天簽,說是要到下一次日現南斗之時,獸首瑪瑙的主人才會出現,羽林衛和方士們也就沒再追究,誰都沒想到,厲望東會把東西都埋進金爺洞里。”
“那封信里說,他入主黑石城之后,有大批的方士投靠,簽家人測出,不管他把秘密藏在哪里,跟他同樣命格的人都會找到。”
“厲望東一再擇取,最后選了金爺洞。他畢生的愿望是開玉門關,把關內人帶出去,可惜功敗垂成。他總結自己的經驗教訓,寄希望于下一個南斗星罩護的人,給了不少建議,也提到了很多關鍵信息,諸如‘流西骨望東魂’的特殊之處,完全是以前輩的口吻,來指點后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最后一段推測說,自己死了之后,關內必將重新落入羽林衛和方士之手,而打開這個盒子的人,是要反當權者的——所以很有可能會是在礦山服終身勞役的苦工,既然這樣,他備下金資,也要給來者指一條逃生之路。”
昌東不動聲色:“那條逃生之路,就是金池吧?”
龍芝問他:“你知道蛇涎吧?就是蛇的口水,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金池是泛金色泡沫的。”
昌東點頭,一般礦道里的金屬廢水,都帶詭異光澤,他以為那是臟水和有污染的標志。
“你是沒掉進去過,其實那是涎珠的光,金爺的涎水落池成珠,可以被撈起來,遇熱鹽水可化——人在融了涎珠的熱鹽水里沒頂浸過,一兩日內,可以避金池水,我也是這一趟陪江斬進去,才知道的。”
昌東盯住龍芝:“你們把黃金礦山看得這么重要,這種秘密,怎么會告訴我呢?還是說,我聽完這個秘密,就活不長了?”
龍芝咯咯笑起來:“昌東,你太多疑了,如果我想殺你,手起刀落就是了,誰還花這么多心思給你講故事啊,講得嘴巴都干了……講到哪來著?”
昌東沒提醒她,她蹙著眉,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
“接下來的事,你大概也猜得到,葉青芝帶著江斬從金池逃走了,他們有金子,生計不愁,而且葉青芝很快開始出關,等于是拓開了一條源源不絕的財路,蝎眼也隨之崛起,開始我們沒當回事,但等我們反應過來,發現有大批囤積的新物資出現在世面上,意識到事情跟當年的日現南斗有聯系時,蝎眼的勢頭如同火上烹油,已經遏制不住了。”
“那時候,我們只知道,蝎眼的頭目叫江斬,曾經在黃金礦山做過苦工,羽林衛派出不少暗探,想打進蝎眼內部,獲得更多的消息,但蝎眼的組織很嚴密,那些暗探進去了之后,除了被支使著跑腿出力,基本也得不到什么重用。”
昌東笑了一下:“所以,龍大小姐自恃特別,覺得自己出馬,一定會有斬獲——親自上陣了?”
龍芝莞爾:“是啊,我們查了黃金礦山的籍冊,那幾年失蹤的人里,除了江斬,還有一個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葉青芝。因為無字天簽測出過一句話,叫雙芝競秀,青氣盤龍,這個名字全對上了。”
“所以我一直覺得,葉青芝一定也是蝎眼的一員,而且地位不低。”
“有一次,江斬在黃金礦山附近,被我們盯上了。我趙叔的意思,應該殺之而后快,我卻覺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要放長線釣大魚。所以,我讓金羽衛配合我,在江斬面前,作了場戲。”
昌東說:“你假裝是營妓?”
龍芝默認:“江斬被送進黃金礦山的時候,他家里的一些女眷,是被同時送去做營妓的,下場都很悲慘——江斬估計是觸景生情,忍不住出手,救了我之后,‘突圍’而出。他問我叫什么名字,我故意回答說是葉流西。”
“因為南斗星罩護的人,男名望東,女名流西,而且這名字最好是在入主黑石城之后更改,以彰顯天命所歸。”
昌東接下去:“龍大小姐和江斬同病相憐,又心思細密,想必很快就在蝎眼步步高升了吧。”
龍芝笑:“也很是花了點力氣,不過,出類拔萃的人,總是會被另眼相待的,江斬很賞識我,一路擢升——不過我想立功也很容易,畢竟有羽林衛一再配合。”
“一直到了我的地位僅次于金蝎會九長老的時候,我才發現,蝎眼的首領真的不是江斬,而是葉青芝,只是大家都不提她的名字,只叫她青主。”
昌東大致能理解:運輸的活兒,放在哪個階級社會,都不會是頭目在干,但關內特殊,只有葉流西能進出,她長時間在外,很多時候孤身一人,應該越低調越好,免得引人注意。
“葉青芝很少回蝎眼,就我看來,她待在關外的時間更多,當然,換了是我,我也喜歡待在外頭,從小電影里看,外頭的世界怪有意思的,可惜了,沒那個命——整個玉門關封關以來,除了皮影人,只有兩個人能進出,也就是厲望東和葉流西了。”
昌東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對江斬用代睽,胡楊城沙暴的時候,你又吊死了蝎眼干將112口,就是要斬草除根,不讓江斬身邊留下能認出流西的人?”
龍芝有點驚訝:“你腦子很好使啊,跟聰明人說話,果然不用太費勁。事實上,江斬有提過,青主的存在是個秘密,只有金蝎會和少數身邊近衛才知道,但我這個人,做事務求保險,不想有任何風險,所以拉拉拽拽,只要是有可能見過葉青芝的人,我都送他們上路了,還包括那些見過我的人——畢竟胡楊城破這個借口太好了,一掃一大片,想干什么都方便。”
“唯一的遺憾就是,胡楊城沙暴那一次,我趙叔傷得有點厲害,耳力視力都退化得太厲害了……”
她忽然一抬手,扔了卷雜志到桌面上:“連東西被人拿走,都渾然不覺。”
昌東后背上有輕微痙攣,他不用看,只憑語氣推測,也知道那卷雜志是什么。
龍芝說得不緊不慢:“前兩天,我和趙叔提起,這‘西出玉門’的計劃,也該向你攤個牌了,結果,左找右找,找不到這卷雜志,我心說這事不可能啊,雖然我趙叔年紀大忘性也大,這書房里的東西,他不會帶出去亂扔的。再一問,這段時間,進出過他書房的,也就葉流西一個。”
“我讓你們住處的醫生幫我留意了一下,結果在你房間翻到了,昌東,你也挺讓人驚訝的。”
她把雜志掀到有昌東專訪的那一頁:“知道這雜志,我是從哪拿到的嗎?”
昌東猶豫了一下:“也許是以前流西帶貨的時候,無意中帶進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