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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東說:“兩年前就接受了。要說有什么奢望,最多是能夢見幾次,或者希望這世上真的有鬼,讓我有機(jī)會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那是接受不了她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昌東笑笑:“流西,孔央死了。不管她的尸體因?yàn)槭裁丛颍兂闪耸裁矗嵌疾皇撬_實(shí)會難受,但我不至于連這個都想不通?!?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抬頭問她:“為什么不讓人跟我說話?”
“啊?”
“肥唐他們每次來送飯撤飯,磨磨蹭蹭,唉聲嘆氣,就是不講話。只可能是你要求的,你想干什么?”
葉流西反問他:“我想干什么?”
昌東說:“我也在想啊?!?
“想來想去,覺得你可能是想說:我就是不讓人勸你,愛吃不吃,不想死就自己爬起來吃,別覺得我們拿你當(dāng)回事。然后等我餓得只剩一口氣了,過來挖苦我兩句,外加踹我一腳?!?
葉流西說:“就沒把我往好點(diǎn)想?”
“有啊,還有一個可能是,你不想讓人吵我,先讓我靜幾天,自己想清楚,然后過來,看看我是不是值得被拉一把?!?
葉流西哦了一聲:“那現(xiàn)在呢,你覺得我準(zhǔn)備干嘛?”
昌東說:“可能要打人了吧?!?
葉流西笑起來,過了會伸手給他,說:“跟我走吧?!?
昌東伸手出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第50章 荒村
葉流西反手一握,用力一拉,居然沒拉動。
她眉毛一挑:“看來是不想起???”
昌東笑:“腿有點(diǎn)僵,三天沒用它,它大概是忘了自己該怎么動。”
他借她的力,撐著地起來,葉流西也笑,俯身扶了他一把。
她知道他還是會難受的,只是小孩子難受,只會東西一扔哇哇大哭,成年人難受,依著性格不同,捶胸頓足,買醉哽咽,沉默寡言,或者淡淡一抹笑。
昌東沉默了兩年,笑是知道一切無濟(jì)于事,跟生活講和,掩上傷口,不為難自己,不麻煩別人。
葉流西說:“走吧。”
她牽著昌東出來,肥唐服務(wù)到位,倒扣的水缸底當(dāng)洗漱臺,牙膏擠上刷頭,毛巾搭好了放洗臉盆沿,就是看到昌東沒挨打,心頭略失落。
葉流西推昌東到臺前,指指牙杯:“刷牙?!?
昌東端起了牙杯刷牙,牙膏是帶點(diǎn)勁辣的薄荷味,嗆人的眼睛,刷完了想緩一緩,葉流西指臉盆:“洗臉?!?
看來是有安排,昌東好奇她會管到哪一步,洗完臉轉(zhuǎn)頭看她,她說:“刮胡子?!?
刮完了吃飯,吃完飯,碗剛擱下,她又指示:“走,散步?!?
昌東忍不?。骸吧⑼瓴侥??”
“散完步了,你就去睡覺?!?
懂了,剛吃完飯就睡覺不好,她倒是還挺講究的。
昌東跟著她走出院子。
她帶人散步還提刀,刀刃亮白,又新磨過,不知道的,大概以為她帶他出來正法。
昌東想笑,抬頭看,陽光正好,一樣云天,其實(shí)也分不出什么關(guān)內(nèi)關(guān)外。
走了沒多久,看到孔央的那座小墳包,昌東走過去,撿了些石塊,在墳周圍綴一圈,可惜的是這里草木貧瘠,想送朵花都辦不到。
葉流西想把眼冢的事告訴他,話到嘴邊改了主意,覺得睡完覺再提不遲,她自己找了處矮墻,盤腿坐上去等他,低頭拿刀刃刮擦墻皮,黃土夯的墻,又風(fēng)化多年,刀刃一擦就是黃灰簌簌。
這也是在刮沙塵暴,刮給蟲蟻的。
玩得正興起,身體籠進(jìn)一片影子里,是昌東過來叫她:“走吧?!?
她不抬頭,只抬手:“扶一把。”
昌東扶住她手,覺得她手腕纖細(xì),真是稍微用力就能拗折了。
兩人繞著村子走了一圈,誰也沒說話,昌東偶爾低頭看兩人的影子,有時離得遠(yuǎn),有時離得近,有一次,他落后了些,葉流西走到他斜前,影子若即若離,交疊在一起,像是溫柔輕擁。
昌東愣了一下,覺得日光凌厲,堪透一切,讓人好不自在,他叫住葉流西說:“回去吧?!?
——
葉流西送他進(jìn)到地窖,光熱還沒滲進(jìn)來,里頭有些陰涼。
候著他躺下,葉流西提醒他珍惜眼前:“昌東,我對你的額外照顧,就到這里了。你睡醒之后,可別想著自己還會有優(yōu)待?!?
原來過去幾天已經(jīng)是優(yōu)待。
能獨(dú)處一隅、餐飯有繼、取食隨意、不被打擾不被追問,的確已經(jīng)是莫大優(yōu)待,他是成年人,不需要別人在耳邊嘮叨“逝者已矣生者堅(jiān)強(qiáng)”,這道理,讀過書的人,都一說一籮筐。
昌東說:“這話你應(yīng)該等我睡醒了再講,現(xiàn)在就說,我受了刺激,會睡不好的?!?
他閉上眼睛,把帽檐壓下,聽到她離開的細(xì)碎步聲,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