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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資貧瘠的年代,什么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碗砸碎了都舍不得扔,要找箍碗匠鉆眼、釘鐵扒,油泥抹平了裂縫之后,又能穩穩當當舀水盛湯。
葉流西說:“你覺得關內有人?”
昌東回答:“不止有人,是有個世界?!?
不是很太平,有點亂,法紀不行,也許弱肉強食。
物資匱乏,推開一戶人家的門,可能會有時代的錯亂感:老式明清的雕花床上,貼本世紀金曲歌手的海報,50年代的搪瓷茶缸邊,擺80年代的老相機。
那條駝道,是吸附在關外社會身上的細血管,一點點帶進關外的變遷,只是這變遷無法普及,把關內世界滲透得扭曲離奇。
葉流西皺眉:“那些當初進關的人,活了這么久嗎?”
昌東說:“不排除這個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早就死了,不過有男有女,足以繁衍。”
大概是兩人私聊的時間有點長了,丁柳和高深明顯不耐煩,肥唐也朝這頭探頭探腦——
終于逮著個昌東看他的機會:“東哥,剩下的那些……你還撞嗎?”
昌東抬頭看天,離日落還有很久,但這頭頂的天色,跟暮色也差不多了。
葉流西也抬頭看天:“能撞一個是一個吧……我去給你鎮車?!?
——
撞完第二個,云頭幾乎成了黃黑色,團團滾滾,丁柳到此時才有了幾分怯意,也沒了拍照的興頭,不自覺地朝高深身邊縮,高深打開強力手電,光柱照不了太遠,偶爾晃神,覺得云頭像擠眉弄眼的扭曲臉面。
他頭皮有點發麻,朝昌東大叫:“你們到底在搞什么?”
昌東正半蹲在皮影棺前,伸手拂撥開棺身積堆的浮沙:“七爺跟你們怎么說的?帶你們出來,本來也不是游山玩水的?!?
高深閉嘴了,柳七確實交代過:跟緊點,別大驚小怪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有好處就撈,實在扛不住就撤。
但丁柳私下跟他說了:“要撤你撤,我才不會扛不住事讓干爹笑話。”
棺面上又是一幅,這次是在丹房,爐火熊熊,丹爐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帝王模樣,可能還是漢武帝,另一個是個老道,手持浮塵,也不知道在跟皇帝講什么。
肥唐搶著說話:“這個我知道,漢武帝跟秦始皇一樣,喜歡求長生,這是在煉丹。不過漢武帝可比秦始皇腦子靈光多了,最后自己醒悟了,還親口承認自己是被那些方士騙了,說自己是‘向時愚昧,為方士所欺’呢?!?
開棺。
不用肥唐說,葉流西都看出是異族服飾,肥唐也認不出來,猜測說,中國有幾個朝代,河西是失守的,比如宋朝,那個時候,這周圍不是回鶻就是吐蕃西夏,鬼駝隊想出入不引人注目,得換少數民族衣服吧。
這倒側面佐證了,昌東說的是對的,鬼駝隊一代又一代,混跡在不同時世的人群之中,采購置物、錢來錢往,一如普通客商。
變故發生在第三次去撞沙土土臺的時候,有葉流西鎮車也不管用了——
下午四五點的光景,擱這個時區應該是艷陽高照,周圍卻濃黑如墨,車子橫飚到一半,車身驀地側歪,像是被什么頂起,一邊的車輪驟然騰空。
昌東沉聲說了句:“抓緊?!?
葉流西一把抓住防撞桿,再看前方地面,頭皮一陣麻,車子側了40度角不止,她掌心出汗,滿心等著拿身體去承受車子倒翻的那一震——哪知道耳邊轟鳴聲不止,車子就這樣側著只憑邊輪開了出去,然后在空地處轟然旋身拗正。
葉流西耳邊嗡嗡的,有些口干舌燥,遠處,肥唐和丁柳他們都呆呆的,她覺得自己也有點呆:“你剛用兩個輪子開的車?”
昌東嗯了一聲。
葉流西想問,能不能再來一次。
那一瞬間,失去重心,像是有電流從頭皮一路延過脖頸、脊柱,又像是魂被甩脫出去,覺得好刺激。
昌東指了下前方:“你看?!?
車燈的盡頭處,是一米多高的沙堆,堆面上,越野車輪胎的側印清晰可見。
葉流西反應過來:“剛才是……”
“沙子突然堆頂,把車架空,跑得慢點,大概要翻車……我們還是別開棺了?!?
一來,的確危險,他們已經很運氣了,灰八可是連棺蓋都沒打開,就被削了喉。
二來,雖然這皮影棺跟傳統意義上的“棺材”相去甚遠,但那皮影人,的確曾經像常人一樣,穿衣戴帽、進關出關、做買賣睡覺,如今被沙土掩埋,逝者有尊嚴,他也不想擾人安寧。
葉流西嗯了一聲。
——
一行人趕在真正天黑之前回到營地。
收了灰八的尸,是件大事,丁柳想給柳七報備,但信號全無,于是過來找昌東,問他:“明天能出去一趟嗎?到了外頭信號好的地方,我打電話,讓人來收八叔的尸。”
肥唐也趕緊附和:“如果有信號,我可以上網查一下篆字轉換器,就知道那棺材上寫的是什么了?!?
昌東默許,到了明天,這里應該會再次恢復正常。
這一趟進來,多開了兩個棺,貌似有收獲,實則沒有太大進展。
——
大概是因為白天勞累,這一晚,兩邊都歇得早,昌東躺下了,卻睡不著,聽外頭風聲漸息。
這里不刮風的時候,分外安靜,月色漸漸明上來,車里都進了明澄澄的光。
隔簾也成了半透。
昌東看著簾子發呆,直到忽然意識到,簾身上正映著淡淡游移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