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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
“有些話,想說給你參考一下……我覺得你不像是長在正常社會環境里的。”
葉流西翻了個身,朝向他的方向,盡管并不能看到他。
車里很靜,兩個人的呼吸聲,沉穩的和輕柔的,在看不見的地方觸碰,又歸于沉寂。
“我從小到大,接觸過性格不同的異性,有文靜溫柔的,也有大方潑辣的,彪悍的也有,不止一次把老公打哭……”
“但所有這些人,不管個性多獨特,一舉一動,都還是在一個框架里,不會出格。”
“拿那旗鎮那件事來說,整治下藥的嫖客,把對方脫光了挨凍,我不少異性朋友也做得出來,甚至會拳打腳踢——但沒有人會窗戶大敞一走了之,因為這樣很可能導致對方喪命,法律意識就是一個框架,但你沒有,或者說,你有,但你無所謂。”
“你習慣用暴力解決問題,敦煌那次,我付錢請你幫我解決麻煩,你直接要跟對方打;灰八隱瞞真相,你說要‘打到他說’,這同樣不是我熟悉的準則框架——還記得喬美娜跟豁牙起沖突嗎,一開始罵得不可開交,然后要報警,我不敢說這流程規范,但至少正常。”
“現代社會,解決問題有很多種方式,動手最直接,也最后患無窮,但對你來說,這甚至不是選擇,而是第一反應。”
葉流西靜靜聽著。
“還有今天晚上,灰八暴死,所有人都嚇傻了,只有你若無其事說了句‘把人抬走’。普通人再大膽,也不能對死人無動于衷。”
正常社會環境里長大的人,不會有她那樣的性格,但又不能說她和社會脫節。
……
昌東漸漸睡去,頓入黑甜的那一刻,腦子還縈繞著那首歌謠。
——出關一步血流干……哪管我進關淚潸潸……
到底是要出關還是進關呢?
……
黎明時分,他陡然睜開眼睛。
車窗外平靜極了,沒有風,晨曦漸漸泛起,少有的好天氣。
——
葉流西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是筆尖劃抹紙面。
她艱難地睜開眼,勉力撐起身子:昌東低著頭,正拿筆在冊子上畫畫。
葉流西躺回去,有點不耐煩:“你不困嗎?一大早的,畫什么皮影啊。”
只要他是那個姿勢,她就總覺得他在刻皮影,抑或在做和皮影相關的事。
昌東把冊子遞給她。
葉流西嘆氣:早知道不吭聲了,不吭聲,還能多睡會。
她懶懶接過來,只睜開一只眼睛看畫:“什么?”
依稀看明白了,是手繪的極簡疆域圖,細細幾筆迤邐開的線條是分界輪廓線,東邊寫“西漢”,“幾”字形的黃河邊角處,同心圓標出長安,亦即今天的西安,西邊寫“西域”,交界線上,矗立一座高大的關城。
葉流西喃喃:“又不是沒去過玉門關遺址,就是個黃土臺子,畫這么認真干嘛?”
昌東俯身過來,在冊子上畫了條箭頭線,從“西漢”打向“西域”,說:“這是出關。”
是啊。
他又畫了個反向的箭頭,從“西域”打向“西漢”:“這是進關。”
葉流西斜乜他:“有問題嗎?”
“我們都有點先入為主,一直以來,我們生活在內地,想當然地覺得,出關是往外走,進關是往里來——但是,如果有這樣一群人,他們已經以關外為盤距地,那么,以自我為參照,他們口中的出關和進關,跟我們是正好反過來的。”
葉流西消化了一會,心里驀地一動。
她坐起來,細看冊子上的圖。
昌東說:“這樣的話,那首歌謠就沒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和棺材上的畫,也能匹配了。”
那歌謠,是以那群人的口吻唱的,追憶畫上那段往事。
他們不知道因為何種原因,被逼迫著披枷出了玉門關,東返無望,久而久之,只能把異域當家。
出關一步血流干:我再也不能出關回到大漢了,回去就沒命了。
哪管我進關淚潸潸:我不是這里的人,我不想進來,但皇帝只顧自己風流快活,根本不管我淚流滿面。
這樣一想,玉門關好像是個牢獄啊。
但肥唐不是說了嗎,流放犯人,沒有流放到邊界之外的,而且漢武帝治下,疆域不可謂不廣,他干嘛巴巴的,在玉門關外建一個牢獄呢?
——
走了灰八,來了豁牙,風格果然不同:太陽都老高了,還沒有開灶的意思。
倒是孟今古營地一片歡騰:今天天氣太好了,這種光線,絕對能出大片。
連今天這一輯的主題都想好了,盛世樓蘭。
他催孟今古去找昌東取經:“你不是說你那朋友對白龍堆很了解嗎?問問他哪里景觀最好,我們過去取景。”
孟今古滿心不情愿,又不好回絕,磨磨蹭蹭到昌東面前,還沒來得及說話,營地那頭忽然有人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