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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不禁赧然,挽了裴夫人手臂,低聲道:“不怕母親笑話,我是知道阿鉞不僅無事,還立下功勞,不日就將回來,心里實在太高興了,不找個由頭宣泄一下,怕按捺不住心情。”
裴夫人不禁莞爾,仔細思索,卻也覺得有同樣感受——實在有過一次心碎的經歷,又憂心了這么久,如今只要知道孩子平安,心中情緒便如同潮水一般,若不宣泄出去,裴夫人的確覺得有些難耐。
翌日二人同去紅螺寺,拜過藥師佛,還愿時,明棠看著裴夫人出手的數額,不禁一笑:看來母親雖然表面上穩重非凡,只有一點點失態,心里卻也是激動得很,這數目比她這個打定主意今天多捐點錢的還要多了。
看著兩筆堪稱巨額的香油錢,知客僧人圓法摸了摸圓圓的后腦勺,笑得臉上皺紋爬了滿面,好歹他還記得要端著僧人不沾世俗的風范,輕咳一聲后,深深一禮,鄭重承諾會用這筆錢為藥師佛重塑金身。只在兩人臨走時,又端出了滿滿一托盤各色開過光的物件兒讓兩人任意挑選。
目送著這兩位一看就是喜不自禁、腳步輕快的貴夫人離去的身影,圓法回身,招手把不知何時跟在了后面的凈塵叫過來,隨手摸了摸這孩子的頭,頗覺手感不錯。
隨即想到那兩位夫人過來時還記得問一句這個不知哪里投了裴小世子緣分的小和尚,頗覺世間事因緣際會,奇妙得很。一個小公子偏偏跟個小和尚有了交際,又譬如說,誰能想到他們這個一向以求子聞名的寺廟,有朝一日竟然是藥師佛先被信眾重塑了金身?
第105章
戰事已畢, 韃靼大勢已去,裴鉞不用再擔心戰況反復,便就不再阻攔消息往來。從戰報到京那一日起, 幾乎每一日都有來自陜西的消息隨著往來的行人一點點傳出來, 慢慢引動著整個京城的氣氛。
裴家的親朋故舊得知裴鉞立下功勞,過段時間還會回京獻俘, 雖然裴鉞不在家, 還是有許多人上門祝賀。好在大家體諒無人可以招待, 男客大多都是略坐一坐便離開, 只有親近些的女客能讓裴夫人和明棠親自出面招待。
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明棠雖然繁忙,卻不覺得疲累, 算著裴鉞還有多長時間回京, 還有心思陪亦是興奮異常的裴澤胡鬧。
裴澤歲數雖小, 上了這許久的武課,拿著特制的能拉開的小弓箭,也能有模有樣的張弓射上幾箭。他又是個喜歡人陪著的, 知道叔叔射術卓絕, 自己每天加練不說, 還軟磨硬泡,硬要明棠去看他練習。后來想起明棠在獵場時也被人贊過射術, 又要明棠也下場跟他一起練習。
明棠才不愿弄得胳膊酸痛,光明正大讓人把□□拿來,上了弦, 輕松一扣便是一道流光閃過。
裴澤抗議未果,只能悻悻放棄,自顧自加班加點, 想著等裴鉞回來了,定要跟叔叔一起去打獵,到時候也要露一手。
裴家有裴家的繁忙,朝廷亦有朝廷的事做。封賞、撫恤、操辦獻俘儀式,與之有關的衙門近些日子忙的幾乎都是圍繞著這一件事,陳文耀身在戶部,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與錢糧有關,自然也逃不開忙碌。事實上,因他畢竟有幾分才干,承擔的事情反倒還要多些。
若是正常的忙碌也就罷了,陳文耀甘之如飴,多做事才能讓上峰更加看重,有機會升遷,但這次忙碌的事情中那無處不在的裴鉞二字卻讓他數次心煩意亂,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不愿意去給前任妻子的現任丈夫做后勤工作。
但這種話他自然是不可能說出口,也只好一邊心中煩亂著,一邊盡心盡力把事情做好。
好在家中的事情一切安好,從前若是被冷落時總會有些不滿的妻子這段時間找到了事情做似的,并不怎么與他理論,每次他回到家時也是如以往一般盡力服侍好他,讓他萬分舒心。
思及此處,陳文耀心中也多了幾分憐惜,加快速度把今日要做的公務做完,推了一個說定的聚會,臨時起意,決定直接回家,陪妻子用一頓晚膳。
吳氏此時卻是正陷入深深的震驚之中,失手之下竟摔碎了自己最喜歡的茶盞。
立在她身側的嬤嬤側過頭不敢再看,心中卻也替自家小姐感到凄苦:“小姐,還是得回家跟夫人說一聲,看看夫人是怎么個態度,拿個主意才好。”
且萬萬不能讓姑爺先知道這件事。
“那賤人怎么敢這樣大的膽子?”吳氏此時真是恨透了雅云,若不是她蒙騙了陳文耀,懷著孕從外宅進了家門,又誕下“陳家長孫”,六年間先后娶了兩個妻子,卻是都沒有孕息,怎么也該有人疑心上是陳文耀的問題了。
也不會像如今這般,便是她回個娘家與母親說話,母親都要委婉勸她調養身子,抑或說哪家寺廟求子靈驗,你要不要去拜一拜。
“她是那種地方出來的女子,有的是手段,姑爺又是個糊涂的,若不是小姐不知怎的靈光一閃讓我去查這些事,她可不就平平安安脫了身,安穩過日子了?說不得再過幾年,那庶孽還能被記到小姐明下,當做親生的養大,等他大了,難道還能不管生母不成?”看著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樣子,嬤嬤簡直想上手把她搖醒了,話中也不免焦急起來,“那賤人如何卻不須管,當務之急還是回家看夫人怎么說。”
要是跟明家四小姐一般,父母愿意支持小姐,趁早把她接回去,過一二年再尋個人嫁了才是正經事,哪怕是給人做續弦呢,總比跟著現在這個姑爺,日日被人疑心生不出孩子的好。
若是家里老爺夫人都不愿意把小姐接回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左右是姑爺理虧,早日把那雅云一副藥了結了。姑爺反正不會再有別的孩子了,陳氏老家又在南方,離得遠,早日從陳氏族里過繼一個過來,當親生的養大,日后也是一樣的過日子。
只是若不能回去,可萬不能讓姑爺知道這事的真相。姑爺現在看著是個好的,年輕俊美,脾氣溫柔,那是他不知道自己恐怕不能令女子有孕。若是知道了,還不知會變成什么樣。
她畢竟年歲長些,曾經也聽聞過有男子不能人道之后還不知收斂,用各種法子折騰屋里人,沒幾年就把身邊人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恨不得以死脫身。這還是他年輕時候一切正常,子孫滿堂,隨著年歲增長自然而然不能人道之后才發生的事。
以她的微薄見識,世間但凡是個男的都不愿意讓人知道自己那方面有問題,若是小姐以后還要跟他過日子,卻知道一切的真相,夫妻之間必然會生嫌隙,以后還不知該怎么折騰呢。
找一屋子小老婆試試自己到底能不能有后代都是輕的,就怕他一邊裝著個好丈夫的樣兒,一邊私底下動手,要讓知道情況的小姐去死,他好再換一個不知道的妻子。
嬤嬤自己越想越是覺得可怕,站在放了冰盆的屋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后背衣裳都緊緊貼在身上,看吳氏不說話,忍不住催促著讓吳氏拿個準話:“小姐,您就聽我一句勸,明天回家一趟,等夫人做決斷吧。”
吳氏還是有些魂不守舍,回想著跟明棠的幾次見面,喃喃道:“明四難道是早知道了?”
嬤嬤反應過來,登時眉梢豎起:“她既然知道,怎么坐視您嫁過來!真個面善心狠!”
吳氏卻是苦笑,搖搖頭道:“當日她和離不久,我滿心以為要嫁得如意郎君,便是她真來我面前勸我不要一意孤行,難道我真會聽她的不成?”
當日她與明四初次見面,對她態度并不友好。如今回想,若是有人專門找到她大放厥詞,她不一巴掌打回去就算好的了,哪里會有那么好心?
何況當年明四與陳文耀剛和離時,全京城都傳聞是她又不孕又善妒,仗著娘家勢大壓著陳文耀將休書換成了和離書。也就是明四又嫁到定國公府都有兩三年了,這種私下里說她的言論才少了許多。哪怕她在玉臺上對明四的態度沒有那么差,明四那時就告訴她是陳文耀有問題,她又怎么可能會相信?
時至今日,若非她派了最親近的人親自去查證這么久,她也不會相信陳文耀果真不行。
嬤嬤聽得也不由默然,正欲再勸,外面卻突然傳來兩聲清脆的“姑爺好!”,她心里一驚,不敢再說什么,只低聲道:“小姐可不能讓姑爺知道這事。”便低頭告退,出門時恰好與陳文耀擦肩而過。
陳文耀知道這是妻子的乳娘,從小帶她到大的,一向對她也有幾分尊重,低下頭輕輕一頷首,讓她先出門,自己推門進去,在吳氏的服侍下脫了外面的大衣裳,換了家常的衣物,長長松了口氣。
到了夜間,自又是一番恩愛。吳氏起身去擦洗過后,一時不愿躺上床與陳文耀一道,便隨手拿了架子上的剪刀,站在床邊,輕輕剪了剪燭芯。
火光閃爍一瞬后變得更加明亮,襯得她的身姿在燭火中越發曼妙。
陳文耀看得入神,心中卻總覺得有些違和,隨口問道:“夫人今天安靜得很,倒不像你平日里的樣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話一出口,如一道閃電閃過,陳文耀頓時明白了那些違和之處從何而來——妻子定然是有事瞞著他。遙想當年,他有一次回家,也是在門外時便有侍女大聲問好,進門后卻又一切正常,明棠更是較之往常更加沉默溫柔。
他因此心懷僥幸,覺得一切平安度過,事后才知道那時候明棠是在跟心腹商量要跟他和離的事,怕他提前知道壞了事,所以派了人在外面做提醒。
陳文耀心生疑竇,卻不信吳氏會有什么大事瞞著他。思索良久,想到那嬤嬤平日里多半在養老,并不怎么做事,今日卻是她一個人在屋中跟妻子說話,再加上方才妻子也不甚熱情,頗有些不情不愿的樣子,眸中不由閃過一絲喜色。
見吳氏還是不語,起身站在她身后,將她攬入懷中,手掌不由自主覆上其小腹,陳文耀聲線都變得溫柔了些許:“可是有消息了卻又不能確定?夫人怎么方才也不早說,是我孟浪了。”
再沒有這方面的常識,女子有孕初期不宜行房事他也是知道的。
吳氏卻是心下不禁冷笑,脫口而出:“夫君想得也太遠了,我這輩子能不能有孕都是兩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