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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點頭:“也是幼娘待他好。”裴澤小時候可挑人得很,足換了三個奶娘才定下來,屋子里的侍女也總有不喜歡的,雖不能拿明棠與這些人對比,可也足見裴澤有多挑剔。
她也算是一步步看著裴澤與明棠親近起來的,自然知道這其中有明棠多少功勞,每每想起,都不由心中慶幸,還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但凡換一個人來,都不一定能有現在的模樣。
兩位都覺得這親家沒結錯的夫人相視一笑,彼此分別,上了馬車,踏著夕陽分別回家。
甫一到家,知道明琬累了,明夫人便趕她回去,自己回了正房,更衣后坐在榻前聽人回話。
如今兩個兒媳婦都不在,府里的事她自要親力親為,出去了這一天,府里也有兩三件拿不定的小事等她發落。
三言兩語拿下主意,明夫人這才安下心,喚了小丫頭來給自己捏肩,卻見明琬身邊的侍女折返回來,不由問道:“可是阿琬有什么東西落下了?”
那侍女搖搖頭,低聲道:“倒不是忘了東西,是四姑奶奶叮囑,讓回來稟報您,今日...”便將今天在街上遇上虞高軒的事一一道來。
明夫人是過來人,倒也能理解少年人的心情,卻還是不由微微蹙了眉,思及畢竟有長輩在場,便是兩家沒有這事,偶然遇見,上前問候也是應該的,方才放開心胸,尋思著改日該找個好時機問一問阿琬的意思。
——倒不是說見一面就能看出些什么,只是第一印象顯然很重要,若是阿琬對虞家那孩子沒什么好印象,哪怕虞夫人再積極,此事自然用不著再提。
倒是虞家那孩子,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才來撞了一撞,也不知一見之后,如今虞家又會怎樣。
明夫人在這里尋思著今天見了明琬之后,言語間微微朝她露出些口風的幾家,心中暗自與虞家做著對比,掂量著哪一家更合適些,虞夫人那里知道了自家幼子今天下午的行蹤,卻是忍不住動了氣:“你這也太唐突了些!”
虞高軒倒是不以為然:“就當我是街上遇見了長輩,去問候一句,這也說得過去。況且我又不是那唐突的人,明家小姑姑都沒當回事,讓我與明姑娘互相問候,母親就別再啰嗦了。”
虞夫人不過是擔憂自家幼子行事魯莽,惹得女方不喜,聽說明棠沒生氣,心里便是一松——她今日又見了明琬,暗暗看了一會兒,心里現下正是喜歡這姑娘的時候,況且還有自家丈夫叮囑她的話:
“明尚書行事向來穩妥,如今穩穩地在內閣站住了腳,幾位皇子入朝觀政這樣的大事也向來是片葉不沾身,眼看著越發得圣上看重。明家如今又有另一樁好處,竟與裴家結了婚事,一腳踩在清流,一腳踩在勛貴,再合適不過的人家了。雖說娶妻娶賢,小三兒是幼子,明家的長孫女就是稍差些,也無妨,左右老大媳婦行事穩妥。”
虞夫人得了丈夫的叮囑,自然萬分用心,況且她常有交際,對明棠十分熟悉,知道明棠嫁入裴家之后處處妥帖。都說養女隨姑,她見明琬的幾次都覺那姑娘是個穩重人,又有這樣的姑姑,想來不是個笨人,心里就越發情愿了。
知道明家沒因為自家兒子的唐突生氣,她先是眉梢微松,復又擔心起自己家這邊,斟酌了半晌詞句,問道:“你既然知道了,又想法子見了人家,如今是怎么個想法?”
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她這個兒子素來是個有主意的,這樣想辦法變相相看的事都能做得出來,要是心里不愿意,虞夫人自認怎么也說服不了,還是想辦法勸勸自家丈夫來得正經。
虞高軒一愣:“什么什么想法?”隨即恍然,笑道,“母親想哪里去了,婚姻大事自來是父母之命,我不過是不甘心不知道那人長什么模樣便定下終身大事,故而去撞了一撞罷了。若是家里有意與明家結親,我哪里能有什么想法?”
虞夫人遲疑道:“雖說如此,以后是要過一輩子的......”倒是不否認家中有意與明家結親。
虞高軒便正經道:“即便如此,單單見了一面,母親總不會認為我現如今便會生出情愫來吧?”況且那姑娘應是還未及笄...不過有一把好嗓音是真的,虞高軒恍惚一瞬,若有所思,“有裴少夫人那樣的姑姑,又是明家人,兒子相信她是個心里清明的。只要不是笨人,我以后一心一意待她,她也必定一心一意待我,何必現在想什么有情無情的事?”
見兒子是這樣的態度,虞夫人老懷大慰:“既這樣說,我就放下心了。”兒子平日里是有些叛逆,大事上卻從不糊涂,虞夫人著實是松了口氣,“若是親事成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裴少夫人先前的事你也清楚,明家人向來是疼女兒的,若是你以后對不住她,明姑娘這一輩可是足有三個兄弟。”
見母親沒話要說了,虞高軒立時起身,伸了個懶腰,便要告退,聽見母親在后面問他“做什么去?”,頭也不回:“去尋些花草,改天母親往明家送信時帶過去。”
瞧著明琬手中一直拿著草編的蘭花,想來對蘭花該是有幾分偏愛的。
明棠幾日后收到明夫人差人送來的信,不由笑出來,惹來聞荷好奇的一瞥:“夫人寫了什么好事,惹得小姐這樣開懷?”
明棠笑瞇瞇道:“阿琬的親事差不多有眉目了,算不算好事?”
虞高軒自身素質不差,對明琬又上心,明夫人那邊旁敲側擊過,明琬對虞高軒印象也不錯,如今看來,便能稱得上不錯的親事了。
不過,明棠最高興的還是明琬自己清醒,“門當戶對,看起來對這門親事也上心,又是家中幼子,是小姑父家知根知底的人,已算不錯。再不濟,總還有家里護著我。”
能說出這樣話的少女,明棠不得不感慨現如今的小朋友都早熟。
自家孫小姐有了歸宿,聞荷果真驚喜,見明棠不說是哪家,知道是事情沒定下,不好往外說,她便也不問,只順著喜氣洋洋地道賀,又鬧著讓明棠給眾人加菜,也好沾一沾喜氣。
這也算是喜事,明棠自不會拒絕,讓聞荷找個過得去的理由去尋廚房,自己則轉到了后面的庫房,尋思著有沒有什么合適的珠石拿去給明琬添幾件首飾戴一戴。
她經營的幾家鋪子去歲收益頗豐,首飾鋪子向來是瞧著有好的先給她挑一挑,再有嫁妝里的物件,如今在昏暗庫房中打開匣子,幾乎滿室生輝。
正挑選,瞧見匣子里有塊田黃石,印鈕的位置已雕成了臥鹿,心中一動,將之取出來,一并帶到了外面。
夜間裴鉞回來時,明棠難得沒有在宴息室,而是在書房中仔細勾畫著什么,裴鉞好奇之下過去細看,卻見紙上方方正正四個字“裴鉞之印”,字體與時下流行的各色字體都不相同,筆鋒瘦勁,字形規整中帶著輕盈,十分別致。
裴鉞記得明棠的筆跡分明不是如此,而是柔中帶剛,如今這幾個字便顯然是為給他刻章寫的了。
明棠擱下筆,因知道裴鉞回來了,也不起身,指著桌上擱的石頭笑道:“便宜你了,瞧見匣子里有塊沒用的石頭,改天拿去給你刻個閑章。”
裴鉞將那塊田黃石拿在手中仔細摩挲半晌:“果真是便宜我了,原還想著我自己動手刻一個,也不辜負你的心意,這石頭這樣好,卻不好隨意動手了。”
明棠好奇:“你還會刻章?”
裴鉞點頭:“手上功夫要緊,之前為了練手,白日里練槍法,晚上稍好些就跟著兄長刻章,那時候家里到處都是被我練手刻廢的石頭,如今已是多年沒碰過了。”
說著,略頓了片刻,轉身抽開書架上一個小抽屜,從中拿出把鑰匙,徑自走向書房中那扇明棠很久之前曾好奇過的門。
裴鉞打開上面懸掛的小鎖,推開門扉,轉身邀請明棠:“里面收著許多我幼時的東西,過來看看?”
第90章
燭火明亮, 自內向外擴散出溫暖的光芒,被照耀的部分皆被染上了蜜蠟一樣的光澤,余下的部分則漸漸被吞沒進模糊的昏暗中。
裴鉞一半沐浴在燭光下, 一半隱在門扉投下的陰影中, 神情是那樣專注,姿態又是那樣誠懇, 明棠坐在桌案后面, 與他對視, 卻不由踟躕。
自與裴鉞成婚的第一天, 誠毅堂幾乎毫無保留地向她敞開, 幾乎成為她私人的領地,只除了這扇門背后的房間。
明棠初時自然好奇, 可也僅僅是有一些好奇罷了。
如今這地方原本的主人正在邀請她踏入最后一塊領地, 這其中的意味, 明棠怎會察覺不到?
那么,真的要應邀過去嗎?
裴鉞說的輕巧,“幼時物件”, 若當真是些無關緊要的幼時物件, 又怎會一直安放在那扇門后?
端午時遙遙看見的那個翩若驚鴻的身影, 親事初定時他誠懇的言語,成婚后的點點滴滴...仿佛在眼前一一浮現, 明棠依舊踟躕,卻不自覺自椅中起身,指尖輕輕扣著桌面, 柔軟的指腹被壓出有些泛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