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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耀揉了揉眉心,竭力平復情緒,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要那么生硬:“娘,木已成舟,現下再做什么都是沒用的,不如干干脆脆把這事辦了,不要再想這些東西,徒惹人笑話了。”
“不是已經辦完了嗎?”陳太太又有些不爽,“你現在翅膀硬了,連這種大事都不用回來問你娘一句,自己就給辦了,還有我什么事?”
哪怕是十年前,家里的大事也都是陳文耀說了算,此時他只當沒聽見,慢慢道:“今日不過是寫了和離書,代表兩家人都同意我們分開罷了。明棠的東西卻都還在這里,總要帶回去的。不出意外,明日明家就會有人上門來了。娘你明天只不要管,讓他們按照單子一樣樣把明棠的東西都帶回家去就是了。”
明棠的東西?
陳太太眼珠子一轉,頓時便想到了她前兒媳婦嫁進來時那連預備好的庫房都放不下,以至于要在東小院里加蓋兩間房子才能存放下的豐厚嫁妝。
若說聽說明棠不聲不響把和離辦好后的憤怒是一分,此時想到那些東西都會隨著明棠被帶回明家去,陳太太的憤怒就是一百分。
那些蓮子米大小的珍珠、雕成盆景的大塊玉石,還有鋪子、莊子,雖然以前也不在陳太太的手里,但是在陳家庫房里,早晚有一天還是要用在陳家人的身上,如今想到那些東西都沒了,陳太太覺得自己的心肝都要被剜走了。
“不許!”她聲音尖利到讓陳文耀都有些驚訝的份上,“和離的婦人還有臉搬嫁妝?那都是我們家的東西!我們家的!”
她眼球充血,隱隱有些外突,表情難看到有些兇狠,與陳文耀印象中那個抱著自己垂淚的母親大不相同。
陳文耀措手不及,沒想到陳太太反應會這么大,擰眉道:“娘,那是明棠的嫁妝。”本來就與陳家無關。況且,也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何必在意?
見陳太太固執地不肯低頭,陳文耀心生不耐,只得恐嚇道:“明家人本就有氣,若是我們攔著不放她的東西走,娘你覺得他們有可能放過我嗎?我現下不過是剛入仕,若是有人彈劾我‘謀奪家產’,少說也要背上個治家不謹的名聲,以后還怎么在朝為官?”
沒想到會被上升到這個層面,陳太太這才有些慌了:“不會吧?”
“哪里不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若是連家事都處理不好,誰會相信我有治國之才?”想到這里,他補充道,“現在的定國公,不就是因為寵妾滅妻,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被人彈劾,惹得圣上不喜,連前軍都督府掌印的位子都丟了。要不是定國公長子戰死邊關,次子又是個武藝超群的人才,國公府的敗落說不得就是這一兩代的事了。”
陳太太啞口無言,國公府在她認知中,那是比大官兒還要厲害的大官兒,只要不斷子絕孫,世世代代都吃穿不愁。就是這樣的人家,還會因為這種家事鬧得快出事,她就算對兒子再有信心,也不敢拿這種事來賭啊。
只是就這么承認她想錯了,面子上到底有些過不去,陳太太低著頭,嘀咕著:“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想著大家都這樣干,肯定沒事嘛。既然你都說了,明天明家來人我什么都不管,只把他們當瘟神送走就行了。”
陳文耀放下心,只覺心力交瘁,無心再與她說什么,略略關懷幾句,離開了正院。
下意識往東小院方向走去,卻是剛走了幾步,就覺得心中煩悶,默默看了眼那座掩映在黑暗中的小院,轉身去了前院書房。
事情既然已經無可挽回,他更應該在仕途上下功夫才是。
只有他有朝一日位極人臣,眾人提起他,才不會是那個大夏朝頭一個跟妻子和離的人。
陳文耀靜下心,將那些需要慎重回復的拜帖和信件取出來,挑燈處理到三更鼓響,方才歇下。
翌日一大早,果然不出他所料,明家一行數十人剛過卯時便敲響了陳家的大門。
門房打開門時,嚇得腿都有些軟了。
這一群人男的膀大腰圓,女的瞧著也是有把子力氣,個個都一副不好惹的模樣,該不會是光天化日之下來打家劫舍的吧?
好歹是被明棠選出來當了門房的人,自然也有他的過人之處,好懸穩住了心情,看見人群里竟然混著他們少奶奶身邊的貼身大丫鬟,折柳和聞荷,連忙便讓開路,點頭哈腰讓這群人進去,自己卻小跑著追上聞荷,賠著笑臉道:“聞荷姐姐,這是怎么一回事啊?少奶奶是又要起房子嗎?怎么請了這許多人來。”
聞荷叉著腰,滿意地看著自己帶來的這支隊伍在陳家造成的震撼性效果,看了門房一眼:“往后別叫少奶奶了,我們家小姐跟你們家少爺和離了,我們這是來搬小姐的嫁妝的。”
門房覺得自己腦筋都不會轉了,少奶奶和離了?
既然聞荷姐姐都這么說了,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事,跑不了了。門房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醒過神來,只見自己身邊圍著不少來看熱鬧的人,個個都等著問發生了什么事。
門房苦著臉一說,這苦澀的表情就傳染一般,蔓延到了周圍所有人的臉上。
若是他能聽到周圍人心里在想什么,就會絲毫不驚訝地發現,身邊所有人的腦海里竟然回蕩著同一句話:少奶奶要是走了,他們的月錢還會不會按時發啊?
已經進了東小院的聞荷才不管陳家人想什么,看著折柳指揮家丁去庫房搬那些早就整理好的箱子,自己就帶著幾個做活麻利的婦人進了正房,指點著哪些東西要帶走,哪些東西就不要了,還有哪些東西要毀了方才干凈。
比如箱子里那頂百子千孫的床帳,雖然明棠只掛過一天,可因著是陳太太送過來的,又有最近這些事情,這帳子就成了聞荷的眼中釘、肉中刺,非要拔了才好。
只看了一眼,聞荷便毫不留情道:“拿去剪碎了燒了。”這樣的東西,還是不要帶回去給小姐添堵。
那將帳子拿過來的婦人誒呀一聲,不由覺得有些可惜,滿面遺憾地拿著往外面走過去。
行至院中,卻被折柳攔下腳步。知道是聞荷讓她把這東西拿去燒了,折柳不禁笑說:“就說有什么東西忘了。這東西小姐來之前有過吩咐,聞荷那時候在挑人,估計不知道。小姐說了,要把這個拿去送給正院里那位雅姨娘。”
按小姐的話,繡工這么好,燒了怪可惜的,不如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也好發揮發揮余熱。
第10章
東小院里箱籠流水似的被抬出去,偷偷摸摸躲在一旁觀看的陳家下人們無聊之下甚至開始數到底搬出去了多少。
明家派來的人倒是個個胸中憋著一股叫他們看看氣派的念頭,一個個走得目不斜視,昂首挺胸。那整齊的舉止,肅然的表情,竟真的讓圍觀眾莫名覺得自己被比下去了。
雖然根本沒在比較。
一群人正竊竊私語,有個秋香色衣裙,頭發緊緊挽起,發間僅簪了支銀簪的婦人含笑直奔他們,詢問道:“不知哪位是陳太太院里伺候的?”
慌亂半晌,便有人左右看看,七手八腳地便將竭力往后面躲的桃花推了出來,討好道:“這位媽媽,她就是太太院兒里的。”
桃花欲哭無淚,早知道被姨娘支過來探消息不會有好下場,只能硬著頭皮道:“媽媽好,我雖是太太院里的,卻只是個二等丫頭,現在又被指給了雅姨娘,在太太面前說不上話的。”
柳婆子上下掃了她一眼,見她衣飾整潔,目光清明,雖然為難,但話倒還回得清楚,不由暗暗點了點頭。
“這倒是正好了,我們家小姐有些東西帶不走了,囑咐我們送給陳太太院里住著的雅云姑娘。既然你在這,也省的我們跑一趟,恐怕陳太太也不愿見我們家的人。”
沒等桃花反應過來,柳婆子便將手中挎著的包袱交到桃花手里,轉身回了東小院。
手中沉甸甸的,桃花忽視了身旁人讓她打開看看的挑逗話語,彎著腰一溜小跑,進了正院的東廂房。
雅云正扶著腰在屋子里散步,見桃花慌慌張張進來,不由疑惑:“你這是怎么了?”是打聽到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