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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姐是哪一日離開的?”
葉琬兒道:“逃難之中匆忙,我也記不清時日了,只記得雪后第三日,兄長接了我離開的。”
謝讓心中冷笑,不動聲色問道:“看來是陰錯陽差錯過了。葉小姐這六年是在哪里棲身,為何不來找我?”
葉琬兒道:“小女隨兄長四處流落逃亡,吃盡了苦楚,這兩年才在永州落腳。也曾想過要去找王爺,可戰亂當頭,書信難通,直到數月前王爺攝政的文告昭告天下,得知王爺籍貫名諱,一絲都不差,才跟兄長商量了尋來。”
謝讓一聲喟嘆說道:“這也是天意弄人了。只是如今我已娶妻,葉小姐大家閨秀,本王總不能叫你委身做妾。本王愿意盡力補償葉小姐,葉小姐有何要求,只要本王力所能逮,盡可開口。本王可以給葉家平反,再送你一筆錢財,為你另尋一門好婚事,你看如何?”
葉琬兒半晌不語,揪著衣襟滾滾落淚說道:“小女既有婚約在身,便不好擅自議嫁,這些年已經誤了花信,我兄妹千里來投,如今王爺位高權重,是不肯收留小女么?”
她淚眼蒙蒙,起身跪下說道:“小女知道王爺已有正妻,不敢埋怨王爺,為妾為婢都好,只求能在王爺身邊有個安身之地就行了。”
謝讓手中茶盞往桌上一放,瓷器碰撞一聲響,他冷冷笑道:“葉小姐何故說謊?”
“啊?”
他說翻臉就翻臉,葉琬兒那邊猶在楚楚可憐地垂淚,收勢不及,愕然抬頭望著他,驚惶說道,“小女……不知王爺何出此言,小女句句實話。”
謝讓一字一句道:“冬月初八大雪,我冒雪趕到山下,次日冬月初九一早,我踏雪上山,親自去的凈慈庵中。”
葉琬兒怔怔看著他,反應過來,臉上漸漸失了血色。
此后四日,他接了葉云岫趕回白石鎮,三日后冬月十六,兩人拜堂成親。這樣的日子他怎么可能記錯。
葉琬兒慌亂顧盼想要說話,謝讓不容她開口,冷冷說道:“葉小姐想好了再說!那一年陵州第一場初雪,便是你記不清具體時日,卻也不至于記不清下沒下雪吧?”
“我……我,我那時驚慌逃命,興許是記錯了。”葉琬兒無力爭辯道。
謝讓冷聲道:“你是剛交冬月到的凈慈庵中,只在庵中呆了兩日便離開了,因此不知陵州下雪,我說的可對?”
“我……我興許早走了兩日,我一個弱女子,一路逃亡只是記不清了。”葉琬兒眼淚汪汪強辯道。
謝讓冷笑:“庚帖這般重要的東西,你說遺失了,卻偏偏金項圈保留好好的,怎么這金項圈偏偏沒丟,就只丟了庚帖?”
“確實是丟了……”葉琬兒哭道。
那庚帖是謝信親手所書,偽造不得,她也只能說丟了。
這些日期,是謝讓抓到了她的堂兄葉珙審出來的,當日三人逃出宣州,混在流民里一路北上,葉珵和葉珙將葉琬兒送到凈慈庵中,葉琬兒得知謝家窮困潦倒,到了謝讓要親自耕田種地的地步,便哭鬧不肯嫁,央求不要離開兄長,加上官府四處通緝追捕,葉珵便只好盡快帶她離開。
之后葉珙怕被他兄妹拖累,便跟他們分開,獨自逃往了別處。而葉琬兒和葉珵兄妹兩個逃到永州,永州知州嚴茽是葉琬兒母族的姻親,葉珵依附投靠了嚴茽,為嚴茽做事,兄妹兩個改名換姓在永州生活。
而嚴茽,又跟范陽盧家有所牽扯。
后面這些消息是無憂子追查到的。葉琬兒雙十未嫁,都因為她自恃身份,不肯低就,而她看得上的官宦人家卻也不愿意娶一個來歷不明、毫無助益的孤女,耽誤至今,也要算在謝讓頭上。
這些謝讓都不怪她,人之常情。他當初原本也無意娶葉家女,只不過情勢所迫,葉家落難他總不能袖手旁觀,彼此做一個權宜之計罷了。
如果當初葉琬兒嫁入謝家,兩人怕也只能是一對怨偶,早就一拍兩散了。
只是這葉琬兒牽涉到葉云岫的身世,謝讓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他前后串聯,對整件事情約莫有了一些猜測,便沒有把捉到葉珙的事情說給葉琬兒,少不得要詐一詐她。
“葉小姐可知本王是如何知道這些事情的?”謝讓眸光靜靜盯著葉琬兒,說道,“當日葉小姐將庚帖故意留在庵中,是怕被官府通緝追捕,做了一個金蟬脫殼之計,我說的可對?”
葉琬兒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煞白地望著謝讓,急忙搖頭道:“沒有,不是,真的不是!”
“你不必否認。被你用來金蟬脫殼的那個女子,本王找到了,你險些害了她一條性命,你可敢跟她對質?”謝讓猛然一拍桌子,怒聲道,“葉琬兒,憑你也敢來欺騙本王,這欺君的罪名給你不虧吧,你有幾個死!”
“沒有,不可能!”葉琬兒噗通跪在地上,失聲哭道,“不可能,那女子明明已經死了……”
…………
兩刻之后,謝讓鐵青著臉從屋里出來。
無憂子迎上去行禮說道:“公子,那葉珵屬下審問過了,已經關押起來了。”說著遞給他一份口供。
謝讓接過來看了看,兄妹兩個之前應該統一過口風,為了不出漏洞,故意將一些日期說的模糊一些,但兩人顯然提前了三四日就離開了,因此不知陵州下雪。
被葉琬兒用來金蟬脫殼的那女子,按形容樣貌應當就是葉云岫了。按葉琬兒所述,她為了逃避官府追捕,到了庵堂原本不曾透漏真實姓名,那女子卻恰好姓葉,被庵中女尼稱為葉姑娘。
那女子比她早到了庵中幾日,具體姓名來歷不知,只知道也是江南逃難的災民,路上遭遇流寇,獨自一人被其他災民所救帶到庵中,自從到了庵中就病倒了,病得神志不清,都靠其他避難的災民好心照顧。
葉琬兒見到她時,那女子已經病得奄奄一息,葉琬兒親眼看著她許久沒了氣息,只當她死了。為了脫身,葉琬兒便故意將謝家的庚帖放在了那女子的枕邊。
可赤金項圈這樣值錢的東西,她卻沒舍得留下,之后葉琬兒跟著葉珵逃離了陵州。
那時官府應當已經發現葉家兄妹的行蹤了,若不是一場大雪,謝讓冒雪上山接走了葉云岫,難說她會不會落入官府手中。
謝讓思慮良久。整件事若說背后沒有范陽盧氏的手筆,他反正是不信的。
盧氏前陣子才表達了愿意送女入宮的意愿,盧家皇后都出過幾個了,這些大世家的嫡女身份堪比公主,只要進了宮,地位就低不了,女兒都還沒進宮呢,又把葉琬兒送到他面前來,這是有多大的野心。
盧家既然想送女入宮,若說是為了敗壞他名聲、反對他登基不太合理。這番操作,大約是為了離間他們夫妻感情吧。
利用這個葉琬兒來打開后宮之門,先打下一枚棋子,弄得他們夫妻離心,自家身份尊貴的女兒送進來才有機可乘,才能地位穩固。
真是讓人不禁長嘆一聲,機關算盡。
也不知那位葉姑娘身份來歷、可還有親人在世,一晃六年過去,茫茫人海,亂世當頭,要在數以萬計的流民中查找一個孤女談何容易。謝讓心中明白,但凡他露出一點口風,要為葉云岫尋找親人,明日趕來認親的人就能擠滿整個京城。
再說,他如今心里明白得很,那位在庵堂早夭的女子并非他真正的妻子。
便是找到了,葉云岫也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