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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兒,你看……”謝宏期期艾艾道,“懲戒一下是要的,可萬一真打死打殘了……”
“父親,沈知縣依的是國法。”謝讓道。
謝宏嚅嚅不吭聲了。謝讓說道:“祖母和父親可曾想過,四房嫡親兄弟,同氣連枝,為何只有大房弄成這個樣子,謝家教子,處處以嫡長為先,養的他們唯我獨尊,將旁人都視如草芥,才有了今日種種。祖母還要縱容到哪一日呢。”
依著老王氏往日的脾氣張嘴就該罵了,子孫怎可指責她呢,可楊行摁著刀就在那邊虎視眈眈,她又不敢。
一直等到兵士進來稟報行刑完畢,沈士駿問了一句:“怎樣了?”
“昏了。”那兵士道。
沈士駿看了看謝讓,謝讓一嘆說道:“沈大人,我幫她說個情,可否先留她在家中養傷,大堂姐想要我的命,我卻不能忍心看她死在牢里。”
“公子仁義,公子是被誣告的苦主,做得這個主。”沈士駿便吩咐道,“謝鳳歌留下養傷,先將謝誠押回陵陽,打入大牢。”
“哎,不是說選鳳歌了嗎?”崔氏急忙叫道,“讓哥兒,你說話算話,已經把鳳歌打完了,怎的還要抓誠兒呢!”
謝讓示意沈士駿,沈士駿一板一眼陳述道:“謝鳳歌領的是提告上官的杖刑,誣告反坐的罪責卻還沒處置,他二人合謀誣告謝公子殺人害命,按律反坐,當判斬刑,這卻是重罪,須得上報刑部核準才能判決,自然是先收監等候審理。謝鳳歌居家養傷乃是苦主原宥、法外開恩,等養好了傷一樣要捉拿歸案的。”
眾人服了,這沈知縣竟然是個熟讀律法的人才。
崔氏眼睜睜看著謝誠被押走,叫人抬了謝鳳歌回房,她還得先伺候謝鳳歌養傷。想想也知道母女兩個經過這一遭,往后能怎么相處。
“詢兒,你去看看,堂祖父怕是已經來了,放他進來。”謝讓道。
謝詢趕緊跑了出去,果然不多會兒,便帶著謝仲進來。
謝仲被攔在外頭,只瞧見官兵圍了謝家大宅,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滿臉驚惶擔憂。等到謝詢帶他進來,一路上簡略聽謝詢一說,謝仲不禁痛心疾首。
“堂祖父。”謝讓行了禮請謝仲上座,說道,“堂祖父受驚了。今日把堂祖父請進來,實在是家中諸事令人束手無策,孫兒也是百般無奈了。”
謝仲雖說身在鄉野,好歹也知道如今這陵州是玉峰寨的地盤,只是萬萬沒想到,他這侄孫竟然就是玉峰寨的首領。想起前事種種,小夫妻無辜被牽連逼上了玉峰嶺,謝仲不禁又唏噓不已。
謝仲嘆氣道:“便是你祖父在時,我也勸過他的,十指連心,縱然重視嫡長卻也要一碗水端平。你祖父過世后,這家中如何,大嫂也親眼看到了,如今我的意思,你們四房走到這一步,趕緊分家另過吧,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分家?”老王氏一驚,罵道,“我還沒死呢!誰家父母在就要分家的,不行。”
謝仲道:“大嫂別攔著了,這點主族里還能做。說句難聽的,長輩失德,你這四房早就心散了,分了家大嫂還有人奉養,不分家,大嫂非得要把這一門子孫都作踐完了才肯罷休?”
“你們兄弟三個說說呢?”謝仲問道。
謝宏遲疑糾結,謝寄卻連忙說道:“分,分了好。”
謝宸覷著范氏道:“我們聽叔父的,我們本來也沒在一起,從不曾從家里拿過半點錢糧。”
“那就分了吧。明日是中秋總歸不好,后日我就召集族老,來給你們分家。”謝仲道。
謝讓道:“堂祖父,趁著您在這兒我就再多嘴一句。分了家,四房各過各的,那便不能再靠著族里,各房自己有法子就自己營生,過去不下去了,堂祖父可撥給他們幾畝田地。謝氏比許多貧苦人家已經好太多了,族中還有族田,只要拿得動鋤頭,總歸也不會餓死。若是連鋤頭都不肯拿,那只能說人各有命。”
謝仲點頭贊許,說道:“就這么定了,不愿意的就算了,愿意種田的就跟我說,看他房里有多少人口,一口人我分給他兩畝田地。但這地是族里的,自己不好好種族里一樣要收回來。”
處理完這些事,謝仲遲疑問道:“讓哥兒,自家院里就算了,至于外頭,你看……”
謝讓忙笑道:“堂祖父考慮周到,總歸謝氏一族還要名聲,至于外頭,只說謝誠與人糾紛訴訟,這些官兵是來拿他的就好,旁的不必細說。這般亂世,孫兒也是被推在風口浪尖上,群狼環伺,總不能日日派人守著白石鎮,我也擔心謝氏一族的安危。”
“你說得對,你如今是咱陵州地界的當家人,干系重大,萬一被人鉆了空子,抓了謝氏一族要挾你。”
謝仲說著轉向其他人說道:“我這么講,你們可能明白?讓哥兒手里有兵是不怕,可咱們謝氏一族就在這白石鎮上,你們哪個自己張揚出去,叫人知道玉峰寨首領是咱謝家人,那就是自尋死路。”
“正是。”謝讓道,“玉峰寨斷不可能為了哪一個人,就讓整個山寨去給他賣命。”
“你且放心,我會看著他們的。”謝仲疲憊嘆道,“回頭我就叫他們把民團操練起來,讓哥兒身系整個陵州的安危,他們幫不上忙就罷了,總歸不能拖你后腿。”
“多謝堂祖父。”謝讓鄭重一禮。
謝讓心中感觸,謝仲這般通透睿智的老人,追究起來,何嘗不是嫡長宗法的受害者,當日謝家貧寒,祖父謝信是嫡長子,舉全家之力供他讀書科舉,謝仲作為胞弟,便只能留在家中種田出力。
也包括謝讓他自己,包括他那位早夭的兄長,以及謝詢他們,還不都受過這嫡長宗法的害。
送走謝仲,謝讓便吩咐沈士駿和楊行他們先撤了,楊行卻不肯,叫沈士駿帶著兩百騎兵只管回去,他硬要留下來保護謝讓,似乎他們大當家受了莫大的委屈。
謝讓失笑無奈,只好隨他。
周元明道:“你也太把我看扁了,我在這里,還能讓表哥吃了虧?”
楊行脖子一梗說道:“就因為你們是親戚,那些人才敢放肆。老子從小孤兒長大,最煩那些子親戚了,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一番折騰,暮色已經昏黑,這中秋節是半點過節的氣氛也沒有了。謝讓只好決定再留一晚。
鳳寧住在她原先的屋里,謝讓以前的屋子已經被謝宏住了,楊姨娘也帶著謝燕真搬了這邊院里。謝讓索性收拾了隔壁的空屋,跟周元明和楊行湊合一夜。
晚飯后謝宏留住謝讓,期期艾艾吞吞吐吐,謝讓不用猜都知道他想說什么,于是直截了當道:“父親,你若是想給謝誠說情,那就不必了,我原也沒打算殺他,我這苦主不追究,他倒是可以留一條命,但是我卻不可能放了他,謝鳳歌也一樣。”
“那,那就好,那就好。”謝宏遲疑道,“讓兒,他們是錯了,你該打該罰都行,可總歸血脈相連,殺頭……也太過了。”
血脈相連……謝讓自嘲一笑:“但是請父親也告訴那些人,若還有人不能安分,非要犯我的忌諱,人,我是隨時可以殺的。”
他語氣中盡是森然,周身霸氣天成,謝宏目光十分復雜,似乎第一天才認識他這個兒子。
“就這樣吧,父親,我累了先去睡了。”謝讓恭謹地行禮告退,臨出門想起來,又轉頭道,“對了,父親,謝詢明日我帶走了。”
謝宏愣了愣,連忙答應著,謝讓卻已經走遠了。
囫圇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依著晨醒昏定的規矩,謝宏寅時就起床了,又叫謝詢來喊謝讓,問他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