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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四嫂剛把大小一群雞們帶回去,喬五就羞答答托了劉四嫂來問,大當家能不能下一道命令,不許偷別人家的雞和菜。喬五說,他也想養兩只雞來著,留著下蛋給新生的小女兒吃。
謝讓詫異,養雞的事也要他來管?
劉四嫂說:“大當家您不知道,山寨也曾有人養過雞的,養不住,不用幾天便被人偷去吃了,連朱老六家帶來的一條狗都被人偷去后山烤了吃了,種菜也是一樣,菜苗子剛長出來就有人拔。你便是明知道誰偷的也無非罵一頓街,還能怎樣,這么多人,別說我們山寨,便是在村里,哪村還能沒有幾個偷雞摸狗的。”
見謝讓臉色復雜,劉四嫂趕忙補上一句:“大當家您放心,我把雞籠拿回去的時候就四處說過了,這是寨主的雞,包管沒人敢偷的。”
“山寨里哪來的雞?”謝讓問。
“央人在山下買的,其實也可能偷來的。”劉四嫂道。
謝讓想了想說道:“那你先送一只母雞給喬五吧。”
總不能等著喬五自己下山去偷,況且他剛下了不允許私自下山的禁令。
謝讓琢磨著,山上養雞種菜其實都很方便,有的是地方,散養的雞自己尋食吃也不用浪費糧食。所以趁著現在時節,改日不如叫人下山購買一批小雛雞,分給山寨里的婦人養,同時也鼓勵發動男子去開荒種地。
不然六七百張嘴,總不能都等著他這個大當家下山去剪徑打劫吧。
山寨缺這少那,可好歹有這么一處地方能收留他們,日子苦但總歸可以活命。那么多流民拖家帶口的來了,若是不留在山寨,他們即便不成為餓殍,大約也只有淪為乞丐、或者賣身為奴這兩條路可走了。
所以既然答應做這個大當家,如今也是他和葉云岫的棲身之處,他總得給山寨想個生計。
晚飯劉四嫂送來的是麥仁粥和薄餅,一碟放了豆子和咸肉炒的青菜,一碟涼拌枸杞頭。枸杞頭應當是山上采的野菜了,看得出山寨確實物資不豐,尤其在謝讓的禁令之下,這幾日都沒人下山。不過那碟涼拌枸杞頭清爽可口,味道別致,葉云岫倒是很喜歡吃。
趁著山寨眾人對“新大王”還不太熟悉,謝讓不動聲色做了些調整。他開始改用“謝允之”的名字示人,并且有心隱藏了葉云岫的本名,告誡山寨眾人在提到葉云岫時,只稱“寨主”就好,不必在任何地方提到她的名姓。
以此來模糊隱藏兩人的身份。
女子的名字原本也不為人知,眾人只知道她姓葉,如此一來,葉云岫的名字便越發無人提及了,只是背地里山寨依舊有很多人叫她“女大王”。
然后就是趁著春末夏初時節正當時,他得趕緊考慮山寨的生計了。
謝讓先是叫人下山采買了一批雞苗,沒直接分發,而是采取“賒銷”的方式,山寨出銀子買的,把這些雞苗賒給山寨的婦人們養,等到年底冬臘月小雞下蛋了再收賬,每只雞苗采買價格是五文錢,折合兩個半雞蛋,謝讓給它翻了一番,年底山寨要收取五個雞蛋。
一聽說不要現錢,山寨的婦人們便十分踴躍了,一個個恨不得多養幾只,但是因為采買的數量畢竟有限,同時也擔心有人貪多養不好,謝讓便規定每戶最多只能賒二十只雛雞,不論公母,不論養死養活,年底都得給山寨結賬。
就這還是攔不住山寨眾人養雞的熱情,不光婦人們,就連光棍的漢子也有不少跑來賒的,反正山上地方大,那么大的山嶺,草籽小蟲足夠養活這些雞了。
大當家下了命令不許偷盜,捉到在山寨內偷盜要懲罰的,這就不怕嘴饞的偷雞賊了。只要小心照管,別讓黃鼠狼偷了,養雞就是賺蛋。
甚至還有婦人提出想養豬,這一條謝讓否決了,農家養豬雖說可以喂野菜,卻也要喂些剩飯飼料的,不然豬不肯長。他們山寨如今最缺的就是糧食,人都快吃不飽了。
六七百口人,大部分還都是青壯年男人,不能下山搶劫,山寨里連偷雞偷菜也明令禁止了,所謂無事生非,那就得給他們找事做,別讓他們閑著。
謝讓看著滿山破爛流丟的窩棚,大手一揮,閑散人員全部組織起來,建房子。身強體壯的上山采石、伐木,體弱的也能割茅草、打泥漿。
正好砍伐了樹木開荒種地。瓜菜半年糧,先把小菜園種起來,山坡空地也都種上南瓜,老南瓜耐儲存,災荒年能救命的。春種的莊稼是來不及了,夏糧作物卻不晚,能種則種。
總之靠山吃山,活人不能等著餓死吧?
他一條條的“政令”發下去,短短幾天,整個山寨都忙碌起來了。
唯獨王大魁原本的那些個心腹、刺頭讓他犯了難。山寨需要整頓清理,可眼下這些人看著倒也乖覺,并不敢在他和葉云岫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舉動。留著是個隱患,可若是不問青紅皂白趕下山去,又擔心這些人背刺山寨,也容易在山寨之中造成恐慌。謝讓心有防范,便只能暫時先盯著。
謝讓一早起來就去聚義廳,山寨的頭目們都來碰個頭,稟報一下各自當日手頭的事務,有事也好及時請示。這是謝讓這幾年管理田產便養成的習慣了,田莊每日的人手、活計、畜力物料等等,都必須一早上工前安排到位,大家也好各自去忙,農時墑情不等人。
也不知他這一走,謝家那邊的田地誰來管,春茬作物種下去沒有,這不光謝家的事,幫工佃農們也要吃飯的……謝讓搖頭自嘲地一哂,不想了,已經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了。
小頭目們紛紛散去,俞虎跟在謝讓身后出來,謝讓在聚義廳前停住腳,眺望著巍巍青山,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山寨可有人會做木匠活的?”
“有有有,大當家您放心,山寨也有幾個會木匠的,蓋房子打大梁、打門窗這些活兒有人干,咱們用不著再去山下請木匠。”
那是自然,他原本就是明知故問。謝讓笑道:“你去幫我看看,還能不能抽出人手,幫我打一張床榻。”
“您要打床?”俞虎看著謝讓問,“大當家是有親友要上山來投奔嗎?”
“那倒不是,”謝讓笑道,“也不著急,我不過是想打一張臥榻放在外間,主要是晚間我喜歡看些閑書,有時也要寫寫算算,做一些山寨的事務,歪在榻上方便,我娘子睡得早,便不想去里屋打擾她休息。”
“哦,那倒是。”俞虎連連點頭,誠心夸贊,“大當家真是體貼。”
還真不是他體貼。謝讓心中訕笑,面上卻一派溫和說道:“所以也不著急,你幫我記著就行,先盡著他們蓋房子的活兒。”
俞虎竟是個實誠的,趕忙說道:“那不行,蓋房子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咱們山寨這么多人,要把房子都蓋起來,只怕零零碎碎要忙個小半年呢,我這就去挑個人給您做。只不過山寨有的就是幾個鄉間的土木匠,太精細的活兒只怕做不來。”
“我就做一張臥榻,用不著精細,結實能用就成。”謝讓落實了他的床,話題一轉笑道,“你是山寨老資歷了,又是二當家,許多事我也只能依賴你。你私下跟我說說,眼前我這樣大刀闊斧,改了不少規矩,又不許他們私自下山,眾兄弟怕是早有意見了吧?”
俞虎面色糾結,頓了頓說道:“有自然是有,尤其早前跟著王大魁下山做事的那些人,他們以前經常下山,搶到了就吃香喝辣,做的是無本生意,如今被約束在山寨,私底下自然不那么樂意。”
“是不是說我初來乍到,忘了咱們山匪本分,不務正業?”謝讓忍笑道。
“可不是么。”俞虎摸摸鼻子也笑了。
甚至他們背地里還說呢,大當家果然就是個百無一用的讀書人,整這些東西能行,卻沒有膽量敢下山干他一票。若不是畏懼于女大王的兇殘,這些刀口舔血的山匪只怕早就躁動起來了。
“我知道他們很想下山‘做生意’,可就咱們這一幫人,會拳腳的都沒有幾個,只靠人多和一身蠻力,能做什么大生意?”謝讓語氣略頓,正色道,“只想著不勞而獲,但凡遇上個硬茬子,也不怕先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
俞虎忙說道:“對。大當家您不用理他們,除了那些光想做無本生意的,還有那些個懶漢老油子,其實大部分人還是很擁護感激您的。旁的不說,咱們又不缺人手,只是沒人調度管理,如今先把房子蓋起來,種菜種糧,起碼日子能將就過下去。您可不知道,去年寒冬臘月那會兒,連趕著雨雪嚴寒,窩棚里凍死過人的。”
謝讓點點頭,問道:“平日常跟著下山‘做生意’的,大致有多少人?”
“常下山的也就兩百來人。山寨里青壯年男子,統共也就三百來個人吧。”俞虎說,“大都是湊人頭的,以前王大魁經常帶下山的,能拼能打的主力,其實也就幾十號人,至于他心腹的也就那幾個人,如今周圍兄弟們都盯著呢。”
謝讓點頭,拍拍俞虎的肩膀笑道:“你去幫我告訴兄弟們,我不是不做‘生意’,我是不屑于做那種針頭線腦的‘小生意’,就他們以前那樣,今兒偷個雞、明兒搶只羊的,有的還去騷擾良家婦女,霍霍的也大都是周邊的普通百姓,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附近村子的百姓都恨透咱們了,結果還不是饑一頓飽一頓的,吃了今天不管明天,能長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