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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面色放松不少,趕緊出去了,很快又有個小頭目跑進來,用托盤端進來幾個饅頭和兩碟小菜,有些愧疚地說道:“謝公子,抱歉,我們才想起來您這一宿二日都沒吃了,小的們罪過,山上簡陋,要不您先湊合一口。”
謝讓點頭謝過,看看天色,日頭已經西墜了,打量著等他吃了飯、拿了銀子,只怕要趕到天黑才能下山了。
山林里可不興走黑路。
奈何肚中饑餓,銀子也還沒到手,謝讓便抓起饅頭盡快吃,打算著趕緊墊墊肚子,拿到銀子趕緊走。
還沒等他吃完,俞虎帶人抬著一個小箱子進來了,箱子里正是謝讓昨日送來的銀子和銀票,都還沒動過。旁邊另有一個樟木小匣子,里邊是謝誠今日送來的銀票和京城鋪面的房契。
謝讓指著箱子道:“說了給你們留五百兩,你們就把五百兩現銀先拿出來,剩下的我便帶走了。”
誰知俞虎領著幾個小頭目互相使了個眼色,忽然齊刷刷跪下了。
謝讓一驚,忙放下筷子問道:“你們這是做什么?”
俞虎磕了個頭說道:“謝公子,女大王,小的們索性就直說了吧,山寨若沒一個能行的首領庇護帶領,撐不了多久的,王大魁一死,我這二當家也算是山寨老人兒了,自問沒有那個本事。剛才您和家人說話,我在旁邊也聽到幾句,出了這事,您二位也不打算回白石鎮了,我們幾個剛才商量了一下,難得女大王神功蓋世,謝公子又大仁大義,兩位何不干脆就留下來,做我們的新大王。”
“?”謝讓不禁臉色古怪,緩緩轉頭看向葉云岫。
誰知葉云岫沒事人似的,漠然瞥過來一眼,給了他一個“不關我事”的眼神。
居然這么不仗義。
謝讓心中措辭,說道:“我二人只是過客,并不打算當什么新大王。你們快請起吧。”
“公子您再好好想一想,不然再跟女大王商量一下。”俞虎懇切道,“您二位如今不也沒有固定要去的地方么,既然漫無目的,何不先在山寨落腳,小的們定然好好敬服二位大王。小的們也是為了山寨幾百口子人,誠心誠意來的,謝公子莫不是看不起我等落草為寇?我們……也不全都是惡人。”
謝讓忙表示他對山寨眾人并無偏見,只是他有心游歷天下,目前實在沒有當什么山大王的打算。
俞虎和幾個小頭目一勸再勸,一來二去,天色眼看著晚了,一輪紅日落到西山,這會兒再下山,半山道上就得天黑了。山林中夜晚有多危險,俞虎便極力挽留。
謝讓只好答應留宿一晚,并表示他和葉云岫需要好好商量一下。
俞虎他們幾個似乎覺得有門,趕緊叫人去打掃一間干凈的屋子給他們留宿,把那一箱銀子和銀票地契也抬了進去,甚至還派了兩個婦人來,表示是來聽候差遣、伺候他們的。
謝讓婉拒了兩個婦人,打發她們回去了,親自檢查更換了干凈的被褥。山匪們自然以為他們是夫妻,屋里便只有一張床,他今晚大約又要打地鋪了。幸好眼下這時節不冷不熱。
再說畢竟是山匪窩里,人心隔肚皮,山寨里魚龍混雜,誰知道會不會有人沖著白花花的銀子半夜來害他們。他今晚其實也沒打算睡。
“你怎么想?”謝讓問了一句。
“什么,當大王,還是今晚?”
謝讓早已習慣了她能省則省的表達方式,笑道:“兩樣都有。”
“當大王,你隨便。今晚么,他們不敢。”葉云岫道。
謝讓點點頭,她這么篤定就好。
伺候的婦人臨走送了熱水來,兩人收拾洗漱,葉云岫便先爬上床窩著。
山林寂靜,夜色沉沉,謝讓在床邊坐下,頓了頓柔聲問道:“我今日真是擔心壞了,幸好沒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會武功,還這般身手了得?”
“什么武功,我不會啊?”葉云岫搖搖頭,反問道,“這世上,真有那種神奇的武功嗎?”
這話若是旁人說的,謝讓定然認為對方是故意噎他。
可若是從葉云岫嘴里說出來,兩人朝夕相處也有小半年了,他實在是清楚眼前這個小丫頭,稚氣懵懂,不諳世事,心性宛如孩童一般。她對生人會本能地抵觸戒備,但是與他相處熟了,信任了,卻是一副天然率性。
她要這么說,必然就這么想的。她是真不覺得自己會武功。
可是這怎么可能啊,她沒習武,怎可能有那般身手,轉眼間取人首級,兇殘得令眾多山匪都生不出反抗之心。并且謝讓一再回想,實在不曾見她有多大的動作招式,動作極快,快得讓人根本沒看清楚。
葉云岫見他不信,一臉無辜道:“真的,我又不騙你。我就是生氣了,拿刀砍了他一下唄。”
又說,“但是我會玩刀子,好像很小的時候就會。”
謝讓望著她,腦中不自覺各種飛速的念頭閃過。他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難不成,是有一個絕世高人,潛移默化地教了她什么絕世武功,卻不曾告知她這就是武功?
尤其她這么一個嬌弱的花樣少女,身形纖瘦,看上去別說王大魁那樣一個強壯的大漢,便是一只山雞,感覺她一下子怕也剁不斷雞脖子。
山匪們為什么怕她,他們的腰刀自己當然清楚,就是普通的刀,絕不是什么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她就那么一刀過去,王大魁完全都來不及躲閃反抗,人頭就掉下來了,刀法極快,并且必定要有一定的技巧,不然便是劊子手行刑斬首,犯人綁著不動,也不一定一下子就能砍那么利索的。
并且她說“很小就會”,這似乎不合常理。江南宣州名門望族的葉家,并不曾聽說子弟有習武,何況是個養在深閨、身體嬌弱的女兒。
可他卻又并不懷疑眼前的小丫頭。
這實在是一個矛盾糾結的事情。
“越發胡說了,”謝讓嗔道,“那你來說說,你小時候,是誰教你玩刀?”
葉云岫困惑一下,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索性道:“我不記得了呀。我告訴過你的,我腦子里很多事情都忘了。反正我小的時候,好像是經常拿刀玩的。”
謝讓百思不得其解。
葉云岫卻無辜坦蕩。
她確實沒有胡說,她很小的時候就玩刀。
四歲,養父第一次給她弄回來一只活物,跟她說是送給她的新玩具。
那是一只跟她體形差不多大的大白鵝,眼睛是紅的,張開的大嘴里還長著一整排細細密密的小尖牙。養父跟她說,那大鵝會咬人,若是被它咬到,人就會生病死掉的。
末世就是這樣殘酷,弱肉強食,生存是人類唯一的使命。
大鵝很兇,叫聲高亢,脖子很長,大老遠就扎著翅膀沖過來,直往人身上撲。養父把大鵝放入他們住處外圍的環形防御甬道,于是一連好幾天,四歲的她便拖著一把跟她身高差不多的刀,被兇惡的大鵝追著跑,養父則很過分地坐在甬道的高墻上,笑瞇瞇看著她小小的一只倉惶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