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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大刺激了老頭子。
十歲左右,莊園逐漸多了和侯秉鈞一樣的黃皮膚黑頭發小孩,來時面黃肌瘦,衣衫襤褸,丟進池塘洗洗刷刷,洗干凈了,會為了一塊面包、半杯牛奶恭順地叫侯爺和小侯爺。
老頭子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他很抗拒“小侯爺”的稱呼,同齡人看他,仿佛看一堆沒剝皮的土豆。
盡管身處異國他鄉,老頭子卻拒絕學習當地語言,也不準侯秉鈞學。他說侯家子弟生來是人上人,斷無迎合他人的道理。
莊園里沒人講當地語言,加上不怎么出門,侯秉鈞樂得少動一分腦筋。
老頭子經常念叨他是侯家唯一的繼承人,但老頭子沒有皇位,沒有封地,沒有生活來源。只有爺爺留下來的金山。
侯秉鈞十五六歲時,莊園的氣氛悄然改變,律師、稅務官輪番來去,老頭子整天大發雷霆。他聽下人嘀咕,金山被老頭子揮霍了大半,已無力支付高額稅金,莊園難以為繼。
西方不亮,東方反倒升起紅太陽。春風吹拂,一厚沓賬單壓彎了老頭子的脊背,一封來自祖籍地的邀請函點起新的希望,老頭子決定衣錦還鄉。
莊園彼時大約有十來個伴同侯秉鈞一同長大的少年,愿意回國的回國,不愿回國的老頭子也封了大筆遣散費。
回國是老頭子難得的明智之舉。
他趕上了好時機,所剩不多的家產短短幾年間翻了數番。雖然離鼎盛時期相去甚遠,但老頭子再度找回當年人上人的光彩。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老頭子手指縫里漏出點什么,夠一個地區里里外外錦上添花。
要到很多年后,看到金庸武俠劇里失心瘋的慕容復用糖果換小孩叫他皇帝,侯秉鈞才有幾分體會老爺子是魔怔了。
他用小恩小惠換取人們對他的尊重,滋養他的爵爺夢。
侯秉鈞及冠之年——每每跟朋友說起這事兒,他就想笑,因為老頭子真的在東北老家給他搞了個加冠禮,生日當天,半個城市張燈結彩給小侯爺慶生——福兮禍之所伏,生日過完沒兩個月,老頭子大病一場,險些撒手人寰。
侯秉鈞一面遍求名醫,一面去寺廟給老頭子祈福,點長明燈。
這點,讓圍簇侯家的賓客津津樂道,說侯爺家的小侯爺對父親一片孝心至誠至純,未來必有大作為。
侯秉鈞聽了暗笑,他文不成武不就,平生胸無大志,一好吃,二好玩,也就是命好投到了老頭子家,讓他有得吃有得玩,不聽老頭子話,不對老頭子好,豈不是天打五雷轟。
但這些話大大寬慰了老頭子,不出半年,老頭子漸漸好轉,遵從醫囑,舉家從一年三分之二冬天的東北搬到溫暖濕潤的南方。
那場病顯然讓老頭子長了遠見,他準備給自己修陵墓——不是后來因為保護耕地逐漸被禁止的土葬墳墓,是真正的陵墓。
老頭子做事一向不容置喙,說是對父親的依賴也好,褒贊為孝順也好,為人子女,總是不愿長輩那么早惦記身后事。
管家給他出主意,老侯爺既然要修陵墓,位置當然要選在風水絕佳的龍脈之地,侯秉鈞聽從了管家的建議,親自動身去找風水寶地。
跋山涉水的十數年是侯秉鈞人生中最艱難但也是最快樂的幾年。
他找寶地盡心盡力,倒也不耽誤他一路游山玩水,廣結善緣。
他為人大方,沒什么心眼,認識了不少朋友——在陜西碰到的剛去藏區收購藥材的譚老哥、在金陵遇到的對堪輿術同樣感興趣的蘇姐、一冬天不換毛衣卻帶工人去星級酒店過生日的老陳……
每次堪完一處回來,他都會給老爺子講當地風光,逗老頭子開心。
偶爾,他會試著講他的江湖朋友。
他想讓老頭子知道現在時代不同了,人不分三六九等,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普通人努力打拼也可在社會上闖出屬于自己的天地。
但他每每提起這些,老頭子總是一言不發轉身回房。所以他不再講他的江湖朋友,重點講奇聞軼事。
許是南方水土怡人,心情也放開了,老頭子的身體一年比一年強健。
老頭子六十大壽那年,侯秉鈞有心想給老頭子辦一個熱熱鬧鬧的壽宴,于是廣發請帖,朋友紛紛響應。
老頭子從不肯屈尊紆貴認識沒來頭的下等人,除了和侯家一樣源遠流長的宗族世家。
可時過境遷,哪有那么多世家,哪有那么多人真心當他是“侯爺”。
還好,朋友們尊重老頭子,和他相談甚歡。
那時候,侯秉鈞才發現他有好些朋友原來那么了不得,原來也有相當淵源的家世,但他們都靠自己一步一步,真的在社會上闖出了屬于自己的天地。
你來我往,追本溯源,慢慢的,幾家真的締結了世代交情。
老頭子被富有生機的新朋友感染,終于愿意出門走走,接觸新時代新事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