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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你不遠萬里從于闐來長安,怪不得你愿意接下司獄這等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你接近我,接近大理寺,其實就是為了尋求一個面見圣人的機會吧。”許錦之道。
“你千萬別誤會,我在大理寺的這段時間來,和你們相處得都很開心,這是我人生中,迄今為止,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我看著你,對每個案子都那么上心,我也受到你的影響,覺得這是很有意義的事情。”李渭崖真誠地解釋道。
“這個我自然知道。”許錦之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人與人,不打不相識。最開始的目的不純粹不要緊,要緊的是過程。你是什么樣的人,我非常了解。”
李渭崖這才松了口氣。
許錦之又問:“所以,你母親究竟是誰?是宮里哪位太妃,還是......”
許家并不世居長安,對于宮廷里的秘聞,聽得還沒城墻底下的尋常百姓多。再加上安史之亂,一些妃嬪在避災時不知所蹤。故而,許錦之思來想去,也總對不上號。
“不是,我的母親,是玄宗皇帝的公主。”李渭崖將那段舊事,又翻出來,講給許錦之聽。
許錦之聽完后,半晌沒有說話。
李渭崖講完后,仿佛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心頭落下,原以為很難說出口的秘密,真的說出來了,好像不過如此。
“許錦之,雖然我是于闐國王子,是圣人的表親,你只是一介臣子,但我從內心將你視作知己,所以在我面前,你不用自卑的。”李渭崖見許錦之一直不說話,以為他震驚于自己的身份,開口寬慰道。
許錦之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他,冷冷道:“我只是在思考,你的處境。圣人讓你對抗回紇,可能是想要利用你的身份做文章。如今大唐國力不復從前,你是于闐國王子,你對抗回紇,就是于闐和大唐一道對抗回紇。若是回紇記恨上于闐,怕是你們那里的百姓難安。”
李渭崖一愣,他想明白這一層后,忽而后背發涼。
面見圣人時,他只覺得圣人雖看似威嚴,到底還是好說話的。如今想來,卻是君王心,海底針。
“那我該怎么辦?”李渭崖一時間六神無主。
“要么,你放棄王位,要么,放棄尋找你母親。”許錦之輕聲道。
“不可能!”李渭崖反應很大。
許錦之看向他,“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母親,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這世上,哪有母親二十多年不來找自己兒子的呢?”
李渭崖攥著手心,眼淚幾乎控制不住流出來,咬牙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許錦之其實很想說,時間已經隔了二十多年之久,別說尸體,就算是白骨,怕也風干得不成形了。
但他看到李渭崖的眼淚,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奈,他甕聲甕氣地開口:“其實,還有第三個辦法的。”
第八十四章 貴女(六)
從東宮出來后,許錦之坐上了程元辰為他準備的肩輿,前往崔貴妃居住的清樂殿。
一路上,向來不多話的程元辰對他投以不悅的目光,“許寺卿,太子殿下監國,日理萬機。您就算為了案子,要求見太子殿下,也該跟奴婢知會一聲,讓奴婢替您安排。您自個兒做主,陛下問起來,奴婢該如何說呢?”
“今日面見殿下,不是為了案子,而是太子得知我近日時常出入宮闈,邀我去東宮喝茶閑聊罷了。程公公在圣人面前,該如何說,便如何說。”許錦之大大方方回道。
從前,太子最信任的幕僚被陷害,是許錦之看出端倪,為他洗清冤屈。為此,太子親口說過,自己欠他一個人情。今日,許錦之為了李渭崖的事,來向太子討人情了。這便是許錦之說的,第三個辦法。
程元辰深深看了許錦之兩眼,便低下頭去,沒再說話。
很快,他們就到了清樂殿。
從前方望去,清樂殿屋頂覆以金黃色的琉璃瓦,日光傾灑,流光溢彩,宛若天上宮闕。這樣華麗的裝飾,非寵妃不得住。
宮女引許錦之和程元辰入內時,說是貴妃娘娘在午歇,令他們候著。于是,二人在前殿硬生生站了半個多時辰,崔貴妃才起身接見他們。
崔貴妃發髻高聳,點綴著精美的珠翠,微微晃動間,發出令人愉悅的輕響。雖不再年輕,但色澤如霞的錦緞長裙,還是襯得她風華絕代。
知道程元辰已經知會過,但許錦之在行禮后,還是將來意說了一遍。
“程公公先前和本宮說過了,你是想問薛婕妤的尸體被發現后,本宮為何指使人為她換衣對吧?”崔貴妃往榻上一坐,半瞇著眼看人。
“不對,臣要問的是,為何貴妃娘娘指使人替薛婕妤換完衣裳后,又替她剪手指甲?剪都剪了,為何不干脆連著腳指甲一起剪了?以及,宮內人人都說,貴妃娘娘因薛婕妤是自家阿姐曾提攜的人,故而對她不喜,這是真的嗎?”許錦之一番話,問得整個清樂殿的宮人都震驚了。
畢竟,整個皇城,除了陛下,根本沒人敢跟貴妃娘娘這么說話。
“放肆!跪下!”崔貴妃怒斥道。
許錦之的膝蓋彎都沒彎一下,他拿出龜符,氣定神閑道:“臣奉陛下旨意,來對貴妃娘娘問話。娘娘若是配合,證實了這些話都是閑話,那臣便在清樂殿前跪下,娘娘不說起,臣絕對不起。娘娘若是不配合,臣只能去圣人那兒復命,說臣水平有限,破不了這樁詭案。”
崔貴妃染了牡丹花汁的手指甲,指向許錦之,冷冷一笑:“想去陛下那里告狀?你休想。本宮要是配合了,你要跪在清樂殿前?豈非要滿皇城的人非議本宮苛待有功之臣?本宮從前不知,你這樣有心機。”
許錦之看了她一眼,崔貴妃,倒是比自己想得要聰明些。
“無妨,你既想知道,本宮就告訴你。指甲不是本宮剪的,本宮也不知道為什么只剪手指甲,不剪腳指甲。至于你說薛婕妤是我阿姐栽培的,那又如何?我阿姐活著時,就不受寵。她栽培的棋子更不受寵。一個對你沒有威脅的人,本宮為何要害她?所以你說的這些,本宮覺得可笑之極。”崔貴妃又開口道。
“娘娘說得有理,只是,一切與娘娘無關,娘娘剛剛為何那么大反應?又是斥責臣,又是讓臣下跪的。”許錦之勾了勾唇角。
“你——”崔貴妃一時無言,她總不好說,自己是見不得他不夠謙卑的態度吧。
人家許寺卿該行的禮行了,說話也沒有不恭不敬,只是直接了些,不夠諂媚罷了。玄宗朝,因為楊貴妃性子跋扈,見到她的官員一味諂媚討好,就算楊貴妃慘死馬嵬坡后,也還是被后世詬病。她可不是楊貴妃,她沒那么蠢。
“來人,把眉兒叫過來。”崔貴妃對一旁宮人道。
不一會兒,一名相貌清麗的宮女走上殿來。
“眉兒,這是大理寺的許寺卿,來調查薛婕妤溺死一案。薛婕妤的手指甲是你剪的,你來跟他說一說,為什么會剪。”崔貴妃對宮女說道。
眉兒行過禮后,不卑不亢地答:“奴婢和服侍薛婕妤的大宮女墨兒相識,她跟奴婢說過,薛婕妤很愛美,很喜歡染指甲。奴婢那日看到她的指甲縫里滿是淤泥,于心不忍,就幫她清理了。”
回答過于流暢,邏輯勉強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