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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錦之試圖用自己未受傷的另半邊手臂拿勺,隨風偏不讓。
李渭崖在一旁,百無聊賴拿勺子攪合自己那碗羹,從湯底攪上來一些蛤蜊,開口道:“你也不看看湯底下沉著什么,真不怕你家郎君傷口愈合不了,還更加嚴重?”
隨風一聽,忙拿勺子攪了攪,看到湯底不但有蛤蜊,還有蝦肉,嚇得忙將羹湯放在一邊,抱怨廚房不顧人死活,后又紅著眼向許錦之請罪:“郎君,是我不好,差一點害你受苦了。”
許錦之寬慰他:“湯那么稠,湯底下沉的什么,你不知道也正常,何罪之有呢?你同李司獄一道照顧我一夜,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隨風起初還不肯,許錦之反復勸他,他才乖乖聽話。
李渭崖也不再說話,只是拿勺子反復攪湯,看看湯底下還藏著什么能影響人傷口愈合的玩意兒。
只是攪著攪著,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下來——
“其實,除了山林里的沼澤地,還有一個地方,淤泥更多。”
第七十五章 屠龍(十七)
許錦之直勾勾望向他。
李渭崖卻是盯著羹湯,“河道底下。”
不說還不覺得,李渭崖越說,就越覺得像,他給許錦之分析道:“我跟那幾個黑衣人交手時,就發覺他們身上都有一股腥臭的氣味兒。后來,他們死了,我對他們進行搜身,發現他們頭發大多是濕的。當時沒想太多,以為是夜深露氣重。現在想來,這些人若是在水下,臨時接了任務,要去刺殺我們,來得及換夜行衣,頭發卻是來不及干了,身上自然也就帶了河道里的氣味兒。”
許錦之靜靜地聽完,臉上露出由衷的贊同:“確實有這種可能。”
他順著李渭崖的思路,接著道:“那日我們查探河道,發現河道下面積的淤泥超乎尋常的多。當時,我們還發現水陂臺階干凈,應是經常有人來清掃之故。我當時的判斷是,于松白利用水陂,故意往河道底下填淤泥。這樣一來,水位上漲,只要連下幾日暴雨,就極大可能引發洪災。發生一次洪災,朝廷就要撥款賑災一次,他就能借此發一筆財。這固然是一種可能。或許......還有一種可能,河道下面藏著他不想叫人發現的好東西。有些事,他不放心叫衙門里的人做,只能叫豢養的死士去做了。”
“那還等什么?我們現在就派人挖河道去。”李渭崖神采奕奕,已經迫不及待要將于松白這個狗官拿下。
“咳咳,先別急,穩妥一些的好。”許錦之咳嗽兩聲,又問:“傅令山如何了?”
“還能如何?斷了一條臂膀,他氣得差人四處搜尋于松白的下落,嚷嚷著寧可坐牢,也要殺了他,為自己和他阿妹報仇。”李渭崖回道。
“他跟沒頭蒼蠅一樣,這樣使蠻力,如何能找到人?你去將他請來,我有話跟他說。”許錦之道。
“好,我這就去找他。”李渭崖說著,轉身出門。
過了會兒,傅令山進屋,李渭崖沒跟進來,反而替他們守在門外。
許錦之暗嘆,跟隨自己辦了幾件案子以來,李渭崖分析案情的能力、察言觀色的能力,都進步了不止一點點。
再看傅令山,他右臂的位置,被厚厚紗布包裹著,整個人蔫蔫的,已經沒了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許少卿,你找我?”傅令山開口道。
“是。”許錦之點頭,“聽說你在派人尋于松白的下落?”
“嗯。”提到于松白,傅令山渾身戾氣畢露,“潘家、佟家、何家,跟我們都是姻親關系,他得罪了我,就是得罪河陽縣的四大家族。我們都派人出去找了,無論他是躲在哪座山上,或是出城門,都休想逃掉。”
“有傅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于松白害我被劍貫穿胸口,差些活不成,我亦對他恨之入骨。”許錦之回道。
他沒有從百姓受苦受難的角度來講,是因為他覺得,傅令山這種有錢人,根本無法共情底層百姓的疾苦。只有從自身被傷害的角度,才能更進一步,激發傅令山的恨意。
果然,傅令山聽了這話,恨得咬牙:“說句不敬的話,于松白的狗命,我要定了。不能親手斬殺他,難消我心頭之恨。”
許錦之不打算在此時同他講道理,而是話鋒一轉:“可是傅兄你這樣找,耗時又耗人,還不一定能找到。”
“許宣撫使有何高見?”傅令山有些不服。
許錦之緩緩開口道:“于松白在河陽,一定不止一個住處。他當初打造私密住宅時,一定是背著所有人,但他自個兒獨木難支,定要動用工匠。”
傅令山眼前一亮,想拱手,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再也做不出這個動作時,表情有些尷尬,又夾雜幾分隱痛。
“傅兄是傅家長子,在河陽人脈通天,就算坐在宅中,什么都不做,也好過大多數人整日勞作。想得到什么樣的結果,都是幾句話的事。”許錦之看似是在讓傅令山快召集人手,去尋人,實則也有寬慰之意。
傅令山領會到許錦之的意思,這會兒倒是對他由衷敬佩,彎腰道:“多謝許宣撫使安慰,我即刻派人將河陽的工匠都叫來問一遍,一有消息,立刻叫人稟報給你。”
許錦之點點頭,待傅令山出去后,李渭崖方才進來。
“都安排好了?說了這么久的話,你也渴了,喝點水吧。”李渭崖給他倒了一碗涼茶,遞到他眼前。
許錦之卻動也不動,李渭崖不解其意。
“說了這么久的話,我也累了。”許錦之懶懶道。
李渭崖暗自翻了個白眼,端起碗,坐到榻前,將水喂給許錦之喝。
許錦之小口小口啜飲,唇角不自覺揚起。
喝完水,許錦之倒真的覺得乏了,想要躺下休息,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朝李渭崖招手,低聲吩咐了一件事。
李渭崖聽完,狐疑道:“這是不是不大好?”
許錦之輕聲道:“為了達成我們想要的結果,只能如此。”
李渭崖嘆了口氣,不得不去照做。
傅令山的動作很快,許錦之感覺自己不過是又睡了一覺,消息就已經傳到了耳邊。
日落時分,傅令山領著一名看著頗為年輕的工匠進了屋。
傅令山進屋就罵:“于松白這畜生,建了個房子,把工匠都殺光了,這是總工的徒弟,建完那幾日他生病在家,躲過一劫。”
許錦之剛睡醒,聽傅令山罵罵咧咧,又聽于松白造了那么多殺孽,心情自是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