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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錦之渾身一激靈,忙躬身低頭,連道“不敢”。
圣人卻是笑了,“你不用緊張,坐。今日叫你過來,不光是想聽聽這件事的前因后果,還有兩樁事要告訴你。”
許錦之繼續躬身站著,根本不敢坐。
“第一樁事,劉相痛失孫女,裴寺卿自覺愧對老友,已經向朕請辭大理寺卿一職了,朕已應允。”圣人道。
許錦之驚地抬起頭,滿臉不解。
“第二樁事,朕思來想去,你不畏權貴與危險,又擅查案,大理寺卿這個位置,你當得。不過——”圣人說到這兒,頓了頓,拍著胸口,調整一番氣息后,才接著道:“你還太年輕,升得這樣快,怕是不能服眾。”
“河陽縣發生水患,淹死者眾,朕派宣撫使去河陽縣賑災、安撫災民。誰知,宣撫使竟死在當地。朕命你前去,一則,查明真相,二則,替朕安撫災民。做完這件事歸來,你將是當之無愧的大理寺卿。”
“臣——”許錦之還陷在裴游之請辭的一事上,一時出神。
圣人將枕下的龜符遞到他跟前,許錦之忙接過,又將身子躬得更低,鄭重道:“臣接旨,定當不負陛下所托。”
“去吧,朕,也乏了。”圣人揮了揮手。
已近夏日,圣人雖是不咳了,但氣色仍舊很差,說上幾句話,就得歇上一歇。
許錦之只覺得手中的銅龜燙手,忙誠惶誠恐地收進袖中,退步告辭。
回到家中,許錦之聽秋月說,母親等自己一天了。
他不知何事,官服都未脫,就先去了母親的院子。
母親一見他就道:“那劉家雖是宰相門第,沒想到竟誆騙我至此,要拿庶女充嫡女。要我兒幫著查案就明說,何必這樣遮遮掩掩的,不正派。不過,他家也是可憐,想那劉夫人老來失了愛女,我也就不愿多計較了。何況,她還算有些良心,已將前因后果主動和我說明了,也致歉了。”
“母親這么急著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件事?”許錦之聽她一頓絮叨,皺眉道。
“這倒不是。”許母轉身,從案上拿起幾張字帖,交給他,“我在收拾你父親的遺物時,無意間發現了這幾張字帖。你記不記得之前,你拿了簪子回來叫我瞧,我說那上頭的小鈴鐺記號,一看便知是朝暮閣,吶,這幾張字帖上也有這個圖案。”
許錦之一聽,將字帖拿起細細瞧了,乍一看,像是父親的字,可是細細瞧了,才發現,字體雖與父親的一樣,到底筆力欠缺,沒那么勁挺。
“枝枝葉葉纏繞臂,朝朝暮暮最相思。”許錦之喃喃念道。
父親才不會寫這么纏綿的詩句,倒像出自個女子的手筆。
許錦之盯著頁腳的小鈴鐺,忽而反應過來什么——邱娘子從前在江南道為妓,難道曾與父親有過淵源?她暗戀父親,這是她模仿父親的字,寫給父親的情詩?
“怎么了?”母親見許錦之愣在那里,奇怪地湊過來問。
“沒,沒什么。”許錦之忙將字帖放回桌上,心中慶幸母親并不精通于詩書、字畫,否則早看出其中蹊蹺了。
他轉換話題,說起圣人讓自己去河北道查案一事,為了避免母親擔憂,許錦之故意隱去其中兇險。就這,還被母親好一頓嘮叨,先說河北道的洪災,又說路途遠,夏日怕是要中暑之類的話。
許錦之安撫了好一會兒,才將母親說服。
翌日。
許錦之去大理寺挑人,除了隨風是定要帶上的,還可挑選兩人一同去。
他想也沒想,就要了李渭崖和阿虎。
李渭崖一開始還拿喬,“不是有千牛衛護送嗎?那可是圣人給的欽差衛隊,武力高強,你還需要我去做什么?”
“千牛衛武力是高強沒錯,但他們不能與我談案情吶。畢竟,你才是文武雙全的那一個。”許錦之眼看四周無人,才選擇小聲恭維他。
李渭崖壓不住唇角的笑意,卻還是故意逗弄他,“你不是說我沒文化么?”
“這......”許錦之湊近他,低聲承諾了一句什么,李渭崖這才眉開眼笑起來,將此事答應下來。
一衙役沖進來,對許錦之說裴寺卿找,正在前院兒等著他。
許錦之即刻前往。
他到的時候,裴游之正停在園圃前賞花,許錦之已走到身后,他才反應過來,轉身一笑。
“仲明,你來啦。”
“裴寺卿——”
裴游之按住他,搖搖頭,隨后看著他,緩緩而道:“老夫知道你要說什么,辭官隱退,是我深思熟慮下的結果。我與劉相公認識多年,他的孫女為歹人所害,我也有責任。引咎辭官,是我表達歉疚的態度。其次,吾子、吾媳為我添了一個小孫女,我在官場多年,早是花甲老耆。此刻,也該回家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了。我年紀大了,只想守護好自己的家人。看到你能為旁人的孫女這般費心,老夫感到自愧不如,也感到十分欣慰。你是一定能當得起大理寺卿這個職位的。”
“另外,河陽縣宣撫使的案子,水深得很,老夫知道你不畏艱險,卻還是要提點你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萬事定要懂得權衡,不要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
“另外,圣人的身子骨,早就好不了了。此案是圣人派你去的,你也要顧及太子的心意,歷來一朝天子一朝臣。為天下百姓請命的前提,永遠是自己還有那個命去請。”
“是。”許錦之恭敬彎腰,鄭重答道。
“我要說的,就這么多了。此去兇險,一定多保重。”裴游之的眼底,透著無盡的關切。
不知為何,許錦之眼眶一熱,幾乎是哽咽著,又應下一句:“是。”
裴游之轉身,緩緩向內走去。
身后,許錦之仍舊維持著躬身的姿態,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他剛赴大理寺任司直,連破兩樁大案。大理寺內,許多人瞧他眼熱,便有人在裴游之面前,說他僭越,說他目無尊長。但裴游之根本不在意這些,反而寫奏折,替許錦之請功。于是,許錦之這才成了大唐史上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
這個老頭兒圓滑世故,也膽小懦弱,但他對許錦之的關愛呵護,許錦之一直銘記于心。
“裴寺卿,你也一路保重。”許錦之沖著他的背影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