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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錦之覺得這人笑得無比欠揍,可偏偏自己爬山爬得急了,確實累得不想說話,只想快些進道觀里討杯水喝。
這時,身后響起“沙沙”的腳步聲。
“許少卿,你怎么在這里?”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說道。
許錦之和李渭崖同時往后看,一著藏青色衣袍的男子立在那里,此人個子不高,還形銷骨立,一雙眼睛或許是常年配藥的緣故,總是習慣瞇著眼打量人。
“衛太醫。”許錦之作揖。
衛常風官階不高,但醫術精湛,故而許錦之對他一直較為敬重。
“這位便是我和你說的衛太醫了。”許錦之轉向李渭崖。
李渭崖也學著許錦之的樣子,向衛常風行禮。
“這是大理寺的李司獄,他身世可憐,雖家境富裕,但自小失了母親,后來父親新娶,誰知繼母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偷偷給他下了西域奇毒。這種毒是慢毒,一開始察覺不出什么,等到有感覺時,毒性已侵入五臟六腑,再難逼出了。每個月的十五,他總會毒性發作,四肢百骸像是被數以萬計的蟲子啃噬一般痛苦難忍。李司獄進入大理寺以來,一直勤懇,我看著實在不忍,故而才帶著他求到衛太醫這里。”許錦之態度真誠,又將李渭崖的狀態描繪得可憐。
李渭崖站在一旁,面色不自然起來。
衛常風探究似的目光,從許錦之臉上移到李渭崖臉上。
“李司獄......似乎不是我們大唐人?”衛常風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問道。
“是,我是于闐人,家中世代經商。來長安,原本是做生意的,因緣巧合之下,結識了許少卿,得他賞識,便入了大理寺做事。”李渭崖七分真三分假地回道。
聽到“于闐”二字,衛常風眉頭緊鎖,目光復雜地盯著李渭崖轉了又轉,幾次想說什么,卻最終什么也沒說。
李渭崖原本就覺得此人樣貌猥瑣,現在對方這樣盯著自己瞧,仿佛自己是什么怪物一般,心中就更是生出幾分不悅。
“既是許少卿邀診,某自然不會拂了你的面子。不過,要先待某進去燒香完,再出來給李司獄看診。誤了吉時,可不妙。”衛常風轉身,邊往道觀里走,邊說。
“這是自然。”許錦之應道,用眼神示意李渭崖,一道跟上。
門口迎接香客的小童,似乎跟衛常風很熟悉,沒等他走近,就從手捧的木盒中取了三支香遞給他,還與他笑著寒暄幾句。
輪到許錦之、李渭崖二人,也是一人拿了三支香,卻只得到小童的一聲“福生無量”。除此,別無他言。
衛常風十分虔誠,頂著三柱香,要將里頭所有供奉的神仙都拜一遍,隨后還要站立在神像前禱告許久,并附上香火錢。
許錦之燒完香,又按照規矩添了一些香火錢后,便令李渭崖等著衛常風,自個兒則走向掃地的小童,詢問求符紙的地兒。
小童給他指了路,正是通往后山的路。
山路陡峭,許錦之光是看著,就覺得腿腳酸澀,但思及案子,只能硬著頭皮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上攀爬。
不知過了多久,許錦之才氣喘吁吁地見到一座破敗的屋子,剛巧建立在一處石壁下,看樣子,是像小童描述的地方。
許錦之歇了歇,方整理儀容,敲了屋門,“玄清道長可在?”
屋內響起一個略蒼老的聲音,“請進。”
里頭光線昏暗,許錦之適應了一會兒,才看到一名面色黝黑、髯須雜亂的老頭兒,青袍裹身,端坐在蒲團之上,似是剛剛打完坐。
“不知福主有何難處?”玄清看向許錦之。
能求到這里的,都是有難處的,玄清自然見怪不怪。
許錦之想了一想,壓著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長:“我曾做錯了事情,故而夜不能寐,不知道長可否愿意幫我這個罪孽深重之人?”
玄清連眼皮子都未抬,從蒲團下拿出紙和筆,遞給他,又指著案上的硯臺道:“來這兒的人,都曾做過錯事。孔夫子曰,人非圣賢,孰能無過。知而能改,善莫大焉。你寫一個字,貧道為你看看便是。”
許錦之接過紙筆,將紙在案上鋪開,頓了一頓,在紙上寫下一個“冤”字。
玄清瞥了幾眼字,迅速斷意道:“離家可免災與禍,狡兔藏于室與窟。若想避開災難,只需離家七七四十九日,找個遠離市井的地兒便是了。”
許錦之嘴張了張,都說測字,測的是心中疑問,他剛剛想的事情是——邱娘子身體的其他部位,究竟在哪里?畢竟,找到其他部位,才能找到更多線索。
不過,話到嘴邊,他卻咽了下去——這老道還不知是敵是友,此刻還不能說這么多。
想了想,許錦之從袖中抽出從邱娘子家中拿走的符紙,遞給玄清問:“道長,這是您畫的符,沒錯吧?”
玄清只瞥了一眼,便道:“不錯,這符紙你是從何處得來?”
許錦之撒了個謊,小聲道:“我有一知交好友,是個不錯的人。從前,長安城里頭的一個女掌柜,借了他的錢周轉生意,結果生意做大了,錢卻不還了。我那好友一時錯了主意,討債不成,就把人給殺了。結果,那女掌柜冤魂不散吶,夜夜纏著我好友。后來,有人給他指了路子,求到您門下,才把這麻煩事兒解決了。今日,我也有了麻煩事,我那好友就讓我來找您來了。”
玄清并不詫異,只不咸不淡地接話道:“是城里朝暮閣的女掌柜吧,那位娘子來時,印堂發黑,我一看便知不妙,根本不想管此事,但她苦苦哀求,貧道是出家之人,不好見死不救,這才管了這檔子麻煩事。”
“娘子?”許錦之倒吸一口氣。
無疑,玄清道長無意間的一句話,猶如平地驚雷。
第三十七章 朝暮(七)
另一廂,衛常風終于拜完了所有的神,一轉身,看到李渭崖抱胸倚在欄桿旁,正死死盯著自己。
“李司獄,你在等我?”衛常風看了看四周,又問:“許少卿呢?”
“他......”李渭崖發了好久的呆,乍一回神,腦子卻轉不快了,頓了好一會兒,才撓頭回道:“他去如廁了。”
在大理寺做事兒,嘴要嚴,李渭崖知道。
衛常風信沒信不知道,但總歸沒再問許錦之的去向,而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李渭崖一眼,隨后指著不遠處的一間耳房道:“那是小童們歇息的地兒,我們去那里,我給你把脈先。”
李渭崖跟著衛常風輕車熟路地進去,跟小童打了招呼后,徑直在屋內地上坐下。
衛常風令李渭崖伸出手,他替李渭崖把完脈,又觀了舌苔,眉頭緊皺,神色古怪,久久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