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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回話,卻別別扭扭地自顧自走向馬廄。
這一次,李渭崖挑走了許錦之日常騎的高頭大馬,許錦之唇角微微一勾,眼中多了一絲等著看好戲的促狹意味。
李渭崖兩步跨上馬,誰知這馬竟認主人,無論他如何呵斥,馬就跟發了瘋似地大幅度搖擺,一定要將李渭崖摔下去不可。
“這東西性子這樣烈,改明兒非將你剮了吃肉不可。”李渭崖不服氣地說著狠話,到底還是灰溜溜地下馬,牽出別的馬代步。
一路上,李渭崖始終憋著一股別扭勁兒,許錦之只得主動同他搭話。
“水至清則無魚,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最后會被沙子所埋沒的。”
“你別再解釋了,這話我能聽懂。不過我告訴你,我們那兒的水還真就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里頭的魚游得可歡。我還以為你多正直呢,沒想到竟然也怕牢獄里的那群惡人。怕就怕吧,還非要編出一堆理由來。”李渭崖對著許錦之一頓發泄,可等胸腔中憋著的怒火都發泄完了,卻莫名其妙有些心虛。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許錦之,許錦之氣定神閑,似乎并沒有生氣。
“刑部送過來的那對母女,著實可憐,被打得怕了,忍受不了,才將家中男人殺害,但殺人就是殺人,法不容情。那小女娃體弱,又得了風寒,待會兒回去后,我陪你一道去醫館開方子、抓藥,將那小女娃醫好便是。在判決未出之前,她有看病吃藥的權力。”許錦之緩緩而道,頓了頓又提點他:“只是,這樣的事情私下自個兒做了就成,沒必要強求那些人與你一樣。”
李渭崖沉默半晌,忽然問道:“你打小就這么會權衡關系嗎?還是在官場上也吃過虧,這才習得的?”
這個問題將許錦之問住,他腦中冒出一個人的影子,只是回想了一會兒,便搖搖頭道:“自然不是,從前在師長門下,得師長指點頗多。”
李渭崖想到何從珂,許錦之那樣敬重的師長,卻有這樣道貌岸然的兒子。他可沒有在別人傷口撒鹽的習慣,于是也閉了嘴,不再言語。
倆人騎馬快行,不久便到了朝暮閣。
有些意外的是,一相貌艷麗的年輕娘子正站在門外候著他們,張口第一句便是:“你們終于來了,若是不來,我就要去大理寺報案了。”
第三十三章 朝暮(三)
“報案?”李渭崖同許錦之面面相覷。
娘子側身讓出一條道,“我是梅兒,二位樓上請。”
上樓的時候,許錦之聽著身后的穩健腳步聲,忽地一愣,轉過頭去,和跟在最后頭的梅兒目光對上——他認出她來,第一次,他到朝暮閣來,便是她接待的。許錦之記得清楚,這是個練家子。
“二位先坐,我去給您二位沏壺茶。”梅兒說著,又自顧自下樓。
“朝暮閣真是富貴,這塊波斯毛毯,就得值十貫錢。”李渭崖一屁股往毯子上一坐,一邊撫摸,一邊說道。
許錦之沒有他那般的好奇心,盤了腿,規規矩矩在胡床上坐下,并未東張西望什么。
“云香草,朝暮閣竟有這個!”李渭崖聲音里透著驚喜,將許錦之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只見李渭崖手里捻著幾根干枯的草絲兒,一臉驚奇,還不斷放在鼻子前嗅著味道。
“這是什么?”許錦之問出口的一瞬間,突然想起邱娘子曾經半躺在毛氈上,用火折子點燃一些枯草絲兒,不斷吸食其煙霧,好像就是李渭崖手中捻著的東西。
李渭崖玩味的目光落向許錦之,模仿起他的神情和語氣,故作嫌棄道:“云香草,燃燒后它的煙霧能夠驅瘴毒,也有人覺得它的氣味兒好聞,拿來吸食,不過據說會上癮。我們家那兒,有種植這個的。我給你解釋一下,怕你不知道。”
許錦之一愣,當即明白,自己親自開弓拉的那支箭,最終還是直中自己的眉心。
這時,梅兒已經回來,一手提茶壺,一手捧著茶盞,穩穩當當。
“不過是些粗茶,二位貴人就當喝個味兒。”
招待完后,梅兒從案臺下抽出一張字條,遞給許錦之,開口道:“昨日夜里,有支飛鏢射在了咱們窗戶上,我今早來時才看到。”
字條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寫著:欠債不還錢,等著給你們掌柜的收尸吧。
“人生第一次,見到字比我寫得還丑的。”李渭崖砸砸嘴。
“你還會寫字?”許錦之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這個人,還真是......”李渭崖咬牙,心道:這個人,報復心真的強。
許錦之嘴角噙笑,抬眸時,這股子笑意又收了回去,他問梅兒道:“飛鏢呢?怎么不一起拿來?”
梅兒一愣,“是我疏忽了。”
她臉上掛著歉意,又從箱籠內翻出一枚被布包裹著的飛鏢。
“飛鏢是銀子打的,所以我才收起來的。”梅兒面色不自然地說道。
許錦之看了她幾眼,隨后將目光落在眼前的這枚飛鏢上。
飛鏢短小,箭的一頭似乎看著比別的鏢還銳利幾分。除此之外,許錦之倒也看不出別的名堂。
一旁的李渭崖卻“咦”了一聲,道了一聲“奇怪”。
“銀比銅重,這樣重的鏢卻不帶鏢衣,使用它的人看來是個暗器高手。”李渭崖道。
許錦之聽聞,瞬間聯想到什么,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梅兒身上。
在朝暮閣做事兒的人可不缺錢花,何況這位梅娘子還是邱娘子的心腹,平日里應當拿了邱娘子的不少賞賜,怎么對著一枚銀鏢就起了貪戀呢?再者,朝廷每年的白銀產量大約只有一萬五千兩左右,其中的大半還要上奉給圣人,再由圣人指派給下面的人,鑄造成各種器具。連朝廷都不舍得拿銀子鑄武器,用飛鏢的人究竟哪來的銀子,私鑄這些?
梅兒被許錦之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不禁撇開頭去。
“梅娘子,你們掌柜的,欠了誰的債沒還?我瞧,朝暮閣不像是缺錢的,難道是欠了別的?”許錦之幽幽問道。
“這......據我所知,長安城定是沒有的,至于城外,我就不知曉了。畢竟,邱掌柜每個月都會外出十多天,誰也不帶,或許是欠了哪個銀匠的工錢,也不好說。”梅兒定了定神,回道。
許錦之看出,梅兒雖是在好好回話,但眼神始終躲閃,分明有隱瞞,但他心知,再追問下去,怕是也沒有結果。畢竟,這個梅兒同萍兒一樣,一口咬死了邱娘子在長安城沒有秘密,若是有,定是在外。可是究竟在哪座城池,和什么人接觸過,根本沒有任何線索。
李渭崖定是也想到了這一層,十分不滿梅兒的回答,厲色道:“怪不得又是主動報案,又是倒茶的,原來是先把我們哄好,再堵著我們。你不樂意在這兒說實話,看來是要把你請到大理寺的刑房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