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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元慶究竟喜歡你什么。”許錦之開口回道。
采月滿臉的驚詫,根本收不住,“你,你是怎么確定的?”
“我不確定,不過,你剛剛的反應,倒是讓我確定了我的猜想。”許錦之唇角微微勾起,“我將所有線索連在一起,卻發現還是缺失一塊,這一塊就是——你幫菱角的動機。”
“我思來想去,殺人無外乎三個動機:情殺、仇殺,或者為了錢財利益去鋌而走險。說到錢財,你比凌疏有錢太多,畢竟名聲在外。說到情殺,他一個南風館出來的戲子,如何能入你的眼?最后,只剩下仇殺了。可是你和凌疏之間,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說到這里,許錦之頓了頓,才接著道:“我突然想起,元選人曾跟我說,他平日壓力大了,會有兩個消遣,第一,是看弄戲,第二,是偷偷去青樓里聽曲兒。在這整個案子里,唯一能將戲班子和青樓連接起來的人,好像也只有他了......”
“你不用再說了。”采月冷冷打斷他。
“凌疏那種人,為了錢財,什么人都能勾搭。我與元郎相識一年,他的人品、才學,無一不令我欽佩。我知道自己命賤,元郎做了官之后,我不能給他什么助力,但只要能陪在他身邊,做妾有奴婢 ,又有什么關系?我知道他心中有我,這就足夠了。不過,近幾個月,我發現元郎對我態度冷淡了許多,私下打聽,他竟是去捧那個不男不女的怪物的場了。我看著他倆一個臺上,一個臺下,互相眉來眼去的,我心如刀絞......”采月說到這里,攥住胸口的衣襟,仿佛只是將這事兒說一遍,痛苦便能輕易將她淹沒。
許錦之眼中神色變了又變,“最后一個問題,你為何會知道,地震引發的波動,以及火藥的聲音能殺人于無形?”
“呵,這有什么難的?”采月冷笑一聲,“我本是犯了罪的太醫之女,以前,我跟著父親,見父親醫治過一個耳聾的官員。父親說,他是替朝廷試火藥時,炸傷了耳朵。這名官員從前身子骨康健,自從接了這個活計,便得了胸痹、心病。所以,我很早就知道,火藥的爆炸聲不但會讓人失聰,還會引起呼吸困難、心衰等癥狀,嚴重時,能令人瞬間死亡,真正殺人于無形。沒想到哇,費盡心機設計的局,還是被你給解了。”
“許少卿,我究竟是哪一步做錯了?或許,不該那么著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設計這么多環,反而留下把柄。緩緩而為,先讓他變成個殘廢,再尋機會一步步弄死他,才不會引得你們懷疑。對嗎?”采月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許錦之沒有回她,而是淡淡道:“你知道凌疏為何將錢財看得那樣重要嗎?因為他當年甘愿賣身進入風月場所的目的,就是掙錢供阿兄讀書,他的阿兄,就是元慶。另外,或許,元慶也從未背叛過你,只是,栓選將近,他不能被人抓住一點錯漏,這才與你疏遠了一些。”
“什么?”采月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片刻后,她大聲吼道:“不可能!你胡說!”
許錦之目光悲涼,沉默著看著她。
“竟,竟真的是這樣?我居然恨錯了人?”采月喃喃自語,她雙目失神,像被抽去靈魂一樣,跌坐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許錦之才聽到采月一邊哭,一邊苦笑,嘶啞著嗓子道出自己的經歷。
當年家中沒落,她被罰入軍營充當軍妓。她在邊塞救了一位將軍,將軍戰勝之后,便將她帶回長安。但家中妻妾皆容不下她,將軍對她也已厭倦,全然忘記當初的救命之恩,便拋棄她。無依無靠的采月只能來到平康坊,賣笑娛人,直到——再次遇見自己心儀的男子。
“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被拋棄了。”采月伏在地上,用盡全力,從嗓子眼兒擠出這一句。
“被辜負,不去殺辜負你的人,居然去殺旁人。說到底,還是忌憚辜負之人的身份,也心中還對男人有感情。世人都說你聰慧,我看不見得。”許錦之眼中露出微微的厭惡,沒有再理會采月,轉身離去。
第三十一章 朝暮(一)
時至谷雨,萬物復蘇。
每年這個時候,上至達官貴人,下至普通百姓,都會聚在野外跑馬賞春,或是在城內買花斗花。
吏部尚書劉宴的長媳,向來是個愛操辦的,便在自家的后院兒擺了兩桌簪花宴。許錦之的母親劉氏,祖上與劉家算是沾親帶故,自己的兒子同樣在朝為官,又得美名,故而劉家待她頗為親近。這場簪花宴,也邀了劉氏參加。
回家后,劉氏一直在兒子許錦之面前,夸贊劉宴的小孫女兒知禮懂事。
“知禮便也罷了,那小娘子眉宇間自有一股浩然正氣,像她阿翁。”劉氏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偏偏許錦之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干脆將母親的心思戳破,“您不會是存了讓那小娘子當兒媳的想法吧?我勸您趁早歇了這個心思。”
“這話怎么說?你這孩子,過了年都二十四了,滿長安像你這樣大的兒郎,兒女都遍地跑了,偏你還是光棍一個。劉家多好,聽說劉尚書不日就要升宰相,他們家門第高,家風還很正,滿長安都尋不到第二個這樣的清貴人家了。我今日聽劉夫人透出的口風,人家對你也頗為滿意,并不嫌棄你是個整日跟死人打交道的官呢。”許夫人越說越高興。
許錦之直接給母親潑了一盆涼水,“您也說了,劉家門第高,我是個長安城出了名的光棍,還整日與死人打交道。劉家那小孫女,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明年夏天才及笄,我比她大了整整十歲,這不是老牛吃嫩草嗎?這門親事,也就是您一頭熱吧?”
許夫人急了,“男大不算大,人家劉家都沒說什么呢,你倒貶損起自己來了。聽娘的,明日你去朝暮閣看看,能不能撿著現成的漏,等來日定了親,再再去特意定制。”
提到朝暮閣,許錦之忽然想起那本簿錄還在自己手上,奇的是,朝暮閣居然也沒派人來催著要,自己忙起案子來,差些忘了這回事。
拗不過母親,許錦之答應明日會去朝暮閣一趟,心里想的卻是,要將簿錄還回去,請邱娘子吃茶,還了這份人情,再順道問問父親的事。至于買首飾,回來只說沒有便是。
翌日,剛好是休沐日。許錦之帶著簿錄登門,卻沒見著邱娘子。
“我們娘子訪金匠去了,還沒回來呢。”看門的小娘子說。
“那我明日再來。”許錦之道。
“明日娘子也不一定回來呢。”小娘子又說。
“難不成你們娘子出了城?”許錦之心道,這邱娘子為了尋訪能人巧匠,也是不怕辛苦。
“應該是,所以還是等娘子回來,您再來吧。”小娘子答。
“什么叫應該是?”許錦之直接拎出對方話中漏洞。
“我們娘子出門從不跟我們說去哪里的,也不說去幾天。要不然這樣吧,許少卿您要是來還東西的,把東西給我就是了。如果是來定制首飾的,就和別人家一樣,上樓記錄一下要的樣式、材質。”畢竟是在朝暮閣見慣大人物的,哪怕是看門的小娘子,和許錦之說起話來,也絲毫不露怯。
“既如此,這本簿錄就交還給你了。”許錦之將簿錄遞過去。
倆人交接之時,身后響起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一聲雄壯的嘶鳴過后,一匹高頭大馬停在朝暮閣門口,從馬上翻身而下的,正是大理寺的衙衛。
“許,許少卿,出,出事了。裴寺卿讓我來叫您過去。我去了您家中,您母親說您來朝暮閣了,還,還好找著您了。”該衙衛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出什么事了?”許錦之心下一沉。
“東,東市盧記肉行,有人去買肉,結果買到了一塊嵌著人指甲的肉塊,懷疑是人肉。”衙衛回道。
許錦之面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好不容易逢休沐,他給隨風放了假,結果,自己卻休息不了了。休息不了就算了,還疑似遇上分尸的案子。這種案子,若是被傳開,一定會造成恐慌。要是有人趁機摸魚,后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兒,許錦之沒有再猶豫,跨上來時的馬匹,和衙衛一道往東市方向而去。
東市熙熙攘攘,出事的肉鋪已經被衙衛們圍成個鐵桶一般,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許錦之到時,看到了老熟人——盧齊光。
經過家中變故,盧齊光如今消瘦許多,眼窩深陷下去,整個人看著疲憊不堪。他看到許錦之,作了一揖,苦笑道:“真是流年不利,不知道哪個黑心肝的東西,往我們家肉鋪丟人肉,這下子好了,客人都走了,這幾天生意做不成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