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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渭崖一愣,隨即搖頭,“還沒有。”
“你抓犯人的事跡,圣人已知,對你多加贊賞。胡髯殉職,你愿意接替他任司獄一職嗎?”許錦之下意識居然怕對方拒絕,又添了兩句:“有了公家身份,你做生意也會順暢些。你的鋪子若是開了,可以雇人......”
“好,我答應你。”許錦之的話還未說完,李渭崖就干脆地應下了。
許錦之有一點兒回不過神,他怎么會知道,他的邀請,對于李渭崖來說,實在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不會就等著我開口吧?”許錦之狐疑道。
“我可不知道那群人要劫獄的事兒!”李渭崖氣急。
許錦之瞧他生氣的樣子,居然覺得怪可愛的,不禁彎了彎唇角,這竟是他這幾日以來第一次笑。
第十七章 負心(一)
案子破了,圣人賞賜給裴游之和許錦之各一把翡翠尺子,用來告誡大理寺官員繼續保持辦案效率的同時,需更加公平公正、廉潔奉公。此外,圣人念及許夫人寡母不易,又額外賞賜一箱珠寶。
晚上,許母不停拿箱子內的珠寶,在身上比劃,還跟許錦之說:“宮廷匠人的手藝就是好,不說價值,只說工藝,東市西市加起來也尋不到這樣出色的。”
“朝暮閣的也比不過嗎?”許錦之隨口回了一句。
許母一愣,隨即笑道:“那不一樣,宮廷匠人多在技藝上下功夫,而朝暮閣擅巧思,年輕娘子們更喜歡些。”
許錦之燈下打量母親,記憶里,母親是天生麗質的,只是父親去得早,她一來為了省錢,二來寡婦不宜打扮艷麗,素日總是清湯寡水的扮相。直到自己步步高走,母親老來才愛俏了些。
看到母親鬢邊的白發與眼角的紋路,許錦之驀地想起一人來——
“阿娘,朝暮閣的女掌柜邱娘子,你認識嗎?”許錦之問。
許母一邊將珠寶收起來,一邊回道:“并不認識,怎么了?”
母親不認識,邱娘子卻道認識父親,難道她與父親是瞞著母親私下來往的嗎?許錦之心底起了疑惑,面上卻不顯。
“沒什么,上個案子時見過她一面,年紀雖大了,還保留幾分少女的靈巧,也是不多見。”許錦之說道。
“世上的能人多了去了,只是擅保養,這有什么稀奇。”許母不以為意。
翌日。
許錦之上衙,卻見李渭崖到得比自己還早,正在院子中扎馬步。
據說,他已經在西市看好了鋪子,打算讓玉奴照看著,而阿虎則跟隨他一起在大理寺當差。起火當日選擇將他放出來幫忙的衙差景左,十分機靈,被他提拔成一個小頭領。而大家都見過或聽過李渭崖的本事,對這個新上任的司獄倒也心服口服。
“這身淺青色官袍很襯你,倒比從前見你時,那身雜色狐裘配白色馬褲的打扮清爽許多。”許錦之笑道。
李渭崖收起馬步,一本正經地跟許錦之說:“穿狐裘是為了擋風,馬褲是為了練功方便。現下這身官袍,倒讓我覺得施展不開拳腳。”
許錦之一愣,他對武功一竅不通,自然不知道穿什么衣裳方便練武。但為了全自己的面子,許錦之只“嗯”了一聲,一撩袖袍,往辦事的屋子走去。
大理寺從來不缺事情做,永遠都不得閑。平日里,什么疑難雜案,大理寺要查。刑部轉來的地方案子,尤其是判了死刑的案子,大理寺還要重新審一遍。
就比如,三日前,平康坊出了一件案子——這一日,坊市臨時設了戲場,大家都圍過去看弄戲。突然,不遠處的居民區傳出爆炸響,隨即,臺上正表演著的藝人凌疏忽然倒地,當下死亡。萬年縣的仵作驗尸時,發現尸體并無任何外傷,便判斷死者患有心疾,是被爆炸聲嚇死的。很巧,弄出爆炸響的人家,男主人鄭大跟凌疏有過矛盾,所以,鄭大被抓了起來。很快,鄭大認罪,被判處死刑。但這個案子本身疑點重重,加上有名叫元慶的文選人過來喊冤,說真兇另有其人。于是,這個案子從萬年縣轉到京兆府,京兆府再轉到刑部,最后刑部又命大理寺重審。
大理寺眾官吏就這件案子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司直蘇毅認為:“我認為萬年縣的仵作判斷死者死因,過于武斷了。另外,該文選人也有問題,他莫名其妙跑過來替鄭大喊冤,難不成他跟這個叫鄭大的人從前就相識不成?還是說,他知道內幕?他也參與其中?”
主簿張屏略張皇地望向他,口吃更加嚴重,“這,這個文,文選人,可是吏部看重,看重的,你,你說話要,要謹慎才是。”
其余人,有的認同蘇毅的觀點,甚至直言不諱萬年縣官員收了好處,才草草結案;有的則接著張屏的觀點,加以深入剖析,認為該文選人才華出眾,將來定能在朝堂綻放異彩,所以此案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應當重視起來。
裴游之聽到這里,捋了捋胡子,說道:“萬年縣縣令雖出生于世家,十分有背景,但不日將告老還鄉,人啊,一旦致仕,往日再多權勢,也將淪為塵土了。我們在節骨眼上重審這個案子,不光賣元選人一個面子。來日,誰接管萬年縣,隨便做出一點成績,也能顯得比上一任做得好。同時,若那鄭大真的委屈,我們也算救人一命了。此乃一舉三得。”
“還和以往一樣。”裴游之望向一直沒作聲的許錦之,“仲明,你全權負責。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還真的有一個。”許錦之冷不丁地說,“既然死者身上沒有明顯傷口,說明死因在內,那么就要剖開尸體查看內臟。我一向不擅與死者家眷打交道,還請裴寺卿代我取得死者家眷的同意。”
“你要刨尸體?!”裴游之驚疑不定。
要知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毀傷者,即不孝。雖說,在玄宗末歲,就開過先河,但那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
“裴,裴寺卿,我認為,認為許少卿說得對,也,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張屏居然先附議了。
緊接著,大家紛紛附議。
裴游之頓時覺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這么多人盯著自己,他早就騎虎難下了,不免心中嘀咕:仲明啊仲明,跟你客氣一下,你怎么還當真了?
“咳咳......”裴游之假意咳嗽兩聲,艱難地應下:“我試一試吧。”
裴寺卿出馬,一個頂倆。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死者耶娘商量的,但死者的耶娘還真就同意了剖尸體這事。
于是,死者的尸體被從縣衙拉回大理寺的驗尸房,孔本全和衛戚師徒倆齊上陣。而大理寺的官吏們半是害怕,半是好奇地聚集在驗尸房門外,探著脖子等著看。李渭崖也在其中,不過,他的神情看上去很淡定。
“你不怕?”許錦之走到他身邊,問他。
“邊塞地區,常年征戰,被開膛破肚的尸體到處都是,有什么可怕。反正我覺得活人比死人可怕。”李渭崖聳了聳肩道。
許錦之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