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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昭王
夕陽沉入地面,灰藍色侵染著晚霞紅光,天光漸晚,夜色將臨。
嵐城街巷樓宇矮墻,漸次燃亮了燈火。
攬月樓上,暖光和著沙啞蒼老的歌聲泄出,照亮青石路。
集會早就散了,攬月樓二樓唯有南柳和唱曲人還在。
南柳細白的手指輕敲著酒杯,淺紫發帶在晚風中浮動。
唱曲人枯瘦的手撥動著陳舊的板弦琴,沙啞的嗓音依舊唱著那首《火神佑》。
剛剛人多嘈雜,葉老板沒細聽,這會兒忙完了,忽聽樓上唱曲人和著板弦的寂寥聲,慢聲念道:“夫魂離去恨悠悠,云娘思及亡夫所托,又聽墻外竊竊私語聲,舊人欲扶二公子接家業,讓她云娘離家去。云娘悲泣哀命艱,凄凄長夜難捱過,輾轉反側至天明,忽聞南倉犯火神,大火怒燃三整晚,替她燒凈這舊人,為她燒盡攔路荊,夢圓只在火光間。只可嘆啊只可嘆,二公子命魂追兄去,錦心繡腸無雙風華,卻終落個美面枯身祭火,雄心偉志飛煙滅……”
他唱的竟是那曲二十三年前被新朝禁的《火神佑》!
他真敢?。?
葉老板嚇出一身冷汗,連忙三步并作兩步攜酒上樓,急忙打斷道:“小將軍,葉某忽然想起,祈愿節快要到了,祈愿節我們攬月樓的相思酒最有名,你還沒嘗過我們攬月樓的相思酒吧?”
唱曲老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口半張,手停了下來。
南柳與她兄長一樣,肖父,長了一雙天生笑眼,笑起來,如繁花綻放點上盈盈珠光,絢爛極了??伤瓡r,這雙天然帶笑的眼在冷如冰的臉上竟比平常人發怒更令人膽寒。
此刻,南柳含冰的笑眼正對著葉老板。
葉老板冷汗沿著脊背慢慢淌下,放下酒,硬撐著給南柳笑了笑。
“我看天色已晚,小將軍現在回營可還趕得及?”
晚風吹著樓外的燈籠,光影交錯,樓內陷入沉默,除了風,其余的一切仿佛被凝固。
生生被打斷的唱詞,詭異的沉默。
好久之后,南柳忽而淺淺一笑,終于打破僵局:“酒就不用了,我也沒什么人要相思,時候是不早了,多謝葉老板提醒。”
她輕放下半兩銀子,起身離去,冰霜滿面。
送她走遠后,葉老板匆忙折返,抓住唱曲人干瘦的肩膀,急道:“你怎么能唱《火神佑》呢!新朝明令禁止不讓唱,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今天唱?”
唱曲老頭驚道:“這位客人不聽沈青天斷案,問我有沒有別的曲,我隱約見晚霞火紅,一時間想起了這折舊曲。這曲禁了二十多年了,這位客人聲音年輕,我估摸著她肯定沒聽過,聽了也不會多想,所以才唱的。主要是我忍不住喲,多好聽的曲子……葉老板放心,我不過是唱了段舊曲,雖與舊聞有相似之處,但在舊曲中,二公子身死火海,可咱這昭王不是??!昭王雖被火燒殘了身子,可畢竟還好生活著,繼續當王爺呢,就算他是前朝王爺,咱皇上也依然敬他,平常百姓根本想不到這上頭去,葉老板你寬心……”
“你也知你唱的這是什么!”葉老板氣惱道,“姚老啊姚老,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前些年你還跟我說你雖看不清人,但這雙耳朵卻可代替眼睛聽出客人的身份,好,你倒跟我說說,今日這位客人是什么身份?”
唱曲人遲疑道:“……我聽你叫她小將軍,她不就是青云營的小將軍嗎?還能是誰?”
“錯了!”葉老板壓低聲音,說道,“她龍章鳳質,我觀她舉手投足言行舉止,就算穿成乞丐也難掩骨子里的貴氣,一口京音,身上還帶著沉香木的味道,袖口又有金絲牡丹暗繡,年紀二十不到,我問她姓什么時,她笑答自己從父姓,姓柳。柳,明白了嗎?你自己想想她會是誰!”
“你是說,她是……”唱曲人驚了又驚,連連搖頭“不可能,不可能!”
“沒有什么不可能!”葉老板壓眉怒道,“他人不知,你還能不知嵐城有多重要?姚老,今上大制火銃,不缺兵不缺錢,缺的無非是銅是鐵。嵐城周圍以及玉帶林地下有多少銅鐵你會不知?這塊地,朝廷早晚要開挖的,公主提前來探勘也在情理之中。還有,京中朝政有儲君在,云州的地界,遲早要給公主。如今她化名待在嵐城,一點都不奇怪!我一直千叮萬囑,她要是來了,伙計們都要留點心仔細著,盡量少說話多做事。沒想到獨獨忘了提醒你,你今日就給我唱這么一出,你讓我說你什么好?”
唱曲人慌了神:“啊!那我、我要不要去躲幾天?唉,我也不知怎么糊涂了,偏偏今天唱這本子……都怪我這雙瞎眼,瞧不出真龍真鳳……”
葉老板嘆息一聲,又軟了語氣:“姚老,你先回家去歇幾天,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全看她怎么想?!?
他說完,又添了一句:“不過我倒是覺得,她并不會怪罪你。我覺得,她應該不會……”
天已黑透,寥寥幾顆星掛在夜空中,月牙彎如鉤。
青云營帳連帳,東營西營俱閃爍著燈火,草地散發著好聞的氣味,溫熱濕潤。
南柳走得慢,剛進營地,見雁陵等在營帳外,加上月光拉長的影子,更顯的她腿長。
雁陵大步走了過來,挪了挪三股紅繩擰成的額帶,說道:“剛剛李侍衛同我說,木屋已經搭好了。在赤溪上游老林子里,柴火也都備了,現在就可以燒水沐浴,你看是今天去還是明兒去?”
南柳恰想跟她說今日在攬月樓聽到的那首《火神佑》,點頭道:“現在吧,我正有話要同你說,我今天在攬月樓,聽了個曲兒……出了營地再同你細說。”
雁陵引路,二人朝玉帶林方向走去。
等出了營地,雁陵板著那張正直的臉,湊過來鬼鬼祟祟問道:“什么曲?你去聽了宋瑜說的那首什么呵蘭氣吐銀絲輕攏酥胸聽嬌吟的《月半明》了?”
南柳還未聽過她說過如此露骨直白的淫詞艷曲,當下震驚道:“什么?還有這個?你再說一遍,叫什么?”
見她是這個反應,雁陵當即咳了一聲,連忙抬頭望月,裝模作樣背詩道:“月……月出驚山鳥,月圓如玉盤,不對,今天的月……”
“行了?!蹦狭眯Φ?,“沒想到宋瑜連這個都跟你說,果然他們服你之后,關系就近了?!?
雁陵道:“殿下也會有這一天的。等明月將軍帶來新制的火銃,教他們用火銃時,就輪到他們服你了。”
南柳揮手笑道:“繞遠了。說回正事。雁陵,你可聽過《火神佑》?”
“那是什么?”
“母皇二十年前禁的一首曲子?!蹦狭掌鹦?,望著夜空中的那彎月牙,“我今日聽了?!?
“皇上禁的曲?講什么的?”
南柳踟躕片刻,講道:“崖州一布商大戶去世,因膝下無兒女,妻子又有經商之才,于是他將家業托付給妻子繼承。然布商的家仆店主們卻想擁戴當時在外跑商的二公子做家主,說二公子才是正統繼承人。妻子被迫立下誓言,待二公子回來后將家主之位讓出。不料當晚,二公子所宿客棧遭劫,歹人放火燒店,二公子葬身火海。你覺得這曲子,說的是什么?”
雁陵心直口快,沒半點心眼,聽了這故事,當下便說了出來:“這不是在說皇上嗎?前朝帝病故,當時昭王爺在涼州監制火銃未能及時返京,皇上臨危奉旨登基,馮黨那幫逆賊卻說皇上繼位并非正統,偏說前朝帝要傳位的是其弟昭王,咱皇上是矯召繼位。皇上自是不怕這些賊人,當即就說,那諸位就等昭王回來,問昭王要不要這個龍椅!這幫反賊自是知道昭王素來最敬重皇上,于是勾結神風教洗劫涼州火銃制造處,想燒死昭王栽贓給皇上,好借機起兵謀反。好在昭王命大,雖被燒成那副樣子,可硬撐著活了下來,醒來后第一句話便是:皇兄的江山交給陛下,我就放心了,請皇上下旨查辦逆黨吧。哼,馮黨那群人這才消停做鬼去了。”
南柳愣了一愣,沉默地看向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