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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他的感慨挺真心的,甚至在洛倫佐給兩雙長襪付款后,指著對面的店鋪對他說:“若真是給家里的妻女購置禮物,您也應該去那兒看看。尼斯也是貨物交匯的大城市,別的都不稀罕……唯獨這種玻璃鏡,現在只有特魯瓦才有。”
“啊,或許很快就會經由商人賣到尼斯去,但很長時間里還會是時髦的稀罕貨呢!”
“我聽說特魯瓦玻璃鏡很貴。”洛倫佐表現出了理所當然的踟躕,這也符合他一個普通商人的定位。
攤主笑著揮揮手:“別擔心!如果只是手柄鏡,女士們最喜歡的那種,不算很貴!至少您這樣的商人是能消費得起的……盡管去看看吧!說不定我這里收攤了,也要去看看——這次集市算是掙了一點兒,或許該給家里的女人帶那么一個小玩意兒。”
到底是這個年代的書商……重資產行業,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小商人’的,攤主的這個判斷倒也沒錯。
洛倫佐仿佛是一個愿意聽取建議,的確很愛自己家人的男人,猶豫了一下便從善如流地走進了對面那家店鋪——一走進這家店鋪,他就被驚呆了!
洛倫佐出身自尼斯的顯貴家族,雖然他家這一支不是主□□也見慣了豪富。即使現在境況大不如前,也不是能被輕易震懾到的。但現在見到的這一幕,的確不是能常見的……而店鋪里的其他人,不論伙計,還是顧客,都對他的失神毫不意外。
這家店鋪在特魯瓦地段相當好,原本就是巴爾扎克伯爵的產業之一。
理論上,城市的土地也都是領主的。哪怕有人買下了小地塊建房子,領主也能夠在此收稅,這就和國王向地主收土地稅是一樣的……如此從城市土地獲利,也該滿足了。
但是,世事無絕對。即使這樣,作為特魯瓦城土地最初的所有者,巴爾扎克伯爵趁著本城商貿發達,修建住宅、店鋪都大有賺頭的時候,在城中直接建了不少地產。靠收取大量租金獲利,這也正常。
畢竟,作為領主,‘本能’驅使著他們就是偏好這種投資,要將土地財政進行到底!
今年特魯瓦冷集市前夕,路易莎從租約到期的店鋪中挑挑揀揀,選擇了這間店鋪。沒有再續租,也沒有放出消息招新租客,而是留下來,開了一家鏡子店——零售和批發都做,賣的是玻璃工坊出產的玻璃鏡。
就連大尺寸的穿衣鏡,現在也只讓在這里登記、下訂單了,比過去要方便不少……這同時也是減少人們靠近制鏡工坊的機會。雖然制鏡工坊也不會讓來訪者看到什么,但凡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因為是特魯瓦玻璃鏡的門面,即使知道特魯瓦玻璃鏡不愁賣,路易莎也讓人精心修繕了一番,所以看起來才是嶄新的——當然,真正讓洛倫佐驚呆了的,不會是一個嶄新的店鋪,他被震懾住,還是因為一走進店鋪就能看到的‘鏡窗’。
鏡子店臨街的窗戶開的很大很多,之前不是這樣的,是路易莎要求了,才新開了這么大的窗戶。這樣做的好處很明顯,用路易莎弄出來的那些窗玻璃裝上,店鋪的采光就變得極好了,是這個時代普通店鋪沒法想象的好!
采光良好的店鋪對后世人來說不算什么……雖然后世人經常逛的商場也談不到采光,大家都是用燈光的,但‘明亮’是肯定的。而且,真的進入一個光線很好,就是帶櫥窗的沿街店鋪,也沒人會覺得‘驚訝’。
可中世紀的人們不是這樣,進入這樣的店鋪,有一種完全超出心理預期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和臨街一排窗戶相對的,是對面墻壁上的鏡子。這完全是模仿了凡爾賽宮的鏡廳,一塊塊玻璃鏡,和窗戶上的窗玻璃一模一樣大小、形狀,最后拼成了一個拱形窗戶狀的‘鏡窗’。
‘鏡窗’不僅僅是反射了對面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讓室內更加明亮。同時也通過照出對面窗外的場景,創造出了另一個虛幻的‘窗戶’。當人在兩邊窗戶之間時,有一種空間擴展,兩邊的世界都向外延伸感覺。
“您有什么需要嗎?”恰好一個伙計接待完了一位顧客,看到洛倫佐向自己走來,便有禮地提問。
“……哦……”洛倫佐頓了頓:“是的,呃,我想看看你們的手柄鏡,有人說你們這兒賣最好的玻璃鏡。”
伙計的笑容加深了一些,轉身從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來給洛倫佐看。盒子里是固定放著的8面手柄鏡,大小尺寸是差不多的,但鏡芯形狀不同,手柄的款式差距更大。
“您瞧,這是現在手柄鏡最受歡迎的幾種樣式,我們的金銀匠趕工都做不完呢!剩的都不多了,下一次補貨不知道要等多久……您如果有滿意的,這次就可以買下。”伙計鼓動著洛倫佐。
說起來,就像所有人預料到的一樣,特魯瓦的金匠在很短時間內大大增加了……金匠這樣高技術人才,也不是路易莎想要多一些,立刻就能培養出來的。所以短時間內要多,只能靠吸引外地金匠這樣了。
之前路易莎讓人邀請了一些知名金匠來,說明了玻璃鏡的流行,會帶動金匠在特魯瓦機會變多。他們來特魯瓦的話,一定能取得‘利潤與榮耀’。從結果來看,這一招還是挺管用的,不少金匠都受邀前來。不過真正讓特魯瓦金匠大增的,還是利益擺在面前后。
穿衣鏡誕生后,特魯瓦的金匠就是滿負荷開工了。新來的金匠沒有降低這種忙碌,當他們也加入其中后,可以接到的工作其實更多了……因為不只是訂單始終有限的穿衣鏡,其他尺寸的鏡子也開始制作,同樣需要鏡框。
而相比起穿衣鏡,這些鏡子的出貨量就大多了!
這真是金匠們的天堂啊!他們不用自己去招徠顧客,只需要加入特魯瓦的金匠行會,然后經過一番考察,確定水平,就能接到制鏡工坊委托的活計了。這些給鏡子做鏡框的活計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其實給制鏡工坊做鏡框,利潤并沒有特別大,至少不比他們過去做首飾大。但這個工作的好處在于,只要想做,就一定有的做,不用擔心停工太久,難以維持。他們可以一邊做一些其他高利潤的首飾售賣,其他時候則做鏡框,這樣算下來,收入可以比過去翻倍!
聽到這樣的消息,誰不愿意來呢?
而且特魯瓦還使出了一個絕招,可以臨時增加不少金匠——就和其他很多工匠學徒一樣,金匠學徒也有很多已經是合格的金匠了,學徒契約年限也到了,只不過行會沒有那么多正式金匠的名額,他們就只能照舊做學徒。
這種情況下,特魯瓦的金匠行會允諾,只要來到特魯瓦,在技術水平測定上合格,就能得到正式的金匠身份。別的地方不說,至少這個身份在布魯多的任意一個城市,都是認可的……可以想象,這一下能來多少有著金匠水平的學徒。
這些學徒除非是不知道這個消息,不然哪有不來的?他們只擔心特魯瓦很快招到足夠多的金匠,停止這條臨時規定——大家都知道特魯瓦最近要大量金匠的原因,而這種需求總有完全被滿足的時候。
洛倫佐懷著心事,非常仔細地去看那些手柄鏡:就像尼斯那些鏡商預計的一樣,特魯瓦肯定會推出小鏡子。大鏡子都能制造,小鏡子只會更簡單,而誰又會錯過這樣賺錢的機會呢?
洛倫佐拿起一面圓形的手柄鏡,鏡框應該是銀質的,鏡背和手柄上都鑲嵌著漂亮的琺瑯:“這個要多少錢?”
伙計眼睛都不眨一下:“您的眼光真好,別看這面手柄鏡沒有鑲嵌寶石,實際這些琺瑯是新來特魯瓦的大師燒造的,過去曾經服務過兩位圣父,所以才能這么漂亮,絕不是那些便宜貨可比……更重要的是,它不算貴,只要4鎊半!”
洛倫佐露出了猶豫的表情,似乎是不知道這個價格算貴,還是算便宜的樣子。伙計見到了,立刻說道:“噯!這著實不算貴了!您看看,這是真正的特魯瓦玻璃鏡,過去差不多大小的尼斯平面鏡、紐倫堡凸鏡,這個大小是什么價格?”
“我實話對您說,制鏡工坊給這些手柄鏡的鏡芯,一同定價都是2鎊!在店鋪價格不同,都是因為鏡框——您瞧,手柄鏡框完全是銀子做的,用料實在,再加上這些琺瑯,1鎊半總要吧?”
“剩下1鎊,金匠的工,還有店鋪的租金,我們這些伙計的酬勞,都從里面出……您覺得昂貴嗎?”
洛倫佐下意識跟著伙計點頭……說實話,哪怕以他曾經作為海商的精明,也覺得這賬算的沒錯。以一件商品的成本,這樣一面手柄鏡賣這個價格,完全不貴,都是正常范圍內的利潤。考慮到這是眼下最時髦、最走俏的商品,沒有更多溢價,就算很好了。
但很快他反應了過來,不在別的地方溢價,由此顯得手柄鏡非常劃算,那就只能在鏡芯本身溢價了。特魯瓦制鏡工坊能制造巨大的穿衣鏡,這種小鏡子應該制作起來很簡單。所以如果和同等大小的尼斯平面鏡、紐倫堡凸鏡一個價格,利潤應該大得多。
不過想到這里,洛倫佐仍舊認為特魯瓦制鏡工坊的定價策略沒問題——作為特魯瓦制鏡工坊的對手,尼斯制鏡業和紐倫堡制鏡業,成品比它差也能賣這個價格,它當然盡可以定這個價格!在同等水平的對手出現,并愿意降價前,這都是合理的。
一件商品的售價,如果真完全由其成本決定,那很多商品也不該是那個價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洛倫佐點點頭,似乎是被說服的樣子。
他看了看那面手柄鏡,又拿起另一面手柄鏡詢問價格。這面手柄鏡是青銅鍍金的材質,這部分材料成本要低一些,但上面鑲的不是琺瑯,而是真正的珠寶(較為便宜的珠寶也是珠寶),所以價格還比剛剛那面更貴。
似乎是經過了一番對比,他還是選擇了第一面鏡子。準備付賬的時候,他以一種仿佛是隨便問問的語氣,指著掛在柜臺后的兩排鏡子:“請問,那樣的壁鏡你們也賣嗎?一面要價多少?”
“您打算購買嗎?”雖然有點兒意外,但伙計并沒有因為覺得這位顧客不像是買方形鏡的人,就拒絕回答。而是老老實實道:“那也是一種尺寸的鏡子,和穿衣鏡、手柄鏡一樣,鏡芯鏡框分開計價,所以每一面都有自己的價格。”
“如果只算鏡芯的話,是80鎊……這也很合算,是不是?1000鎊的穿衣鏡的確太貴了,即使是最有錢的大貴族和大商人也會猶豫。但80鎊的方形鏡就不一樣了,真正的有錢人購買一面不算什么。”
洛倫佐沒有接這句話,很像是那種問價之后嫌貴,但又不好意思直說自己覺得貴的人。而伙計也很善解人意,沒有再追著推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