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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非如此,今天這局面也難以打破。
吳定緣知道當下不是矯情之時,他迅速跑到太子身旁,替他握住直刀控制靳榮。太子剛一松手,身子一個趔趄,捂著右肩差點倒下去。一個人要承受多大的痛楚,才能硬生生從自己的血肉里摳出箭頭來。這種體驗,連吳定緣都不敢想象。他努力把這些無謂的感嘆都驅散掉,把直刀在靳榮咽喉上一貼:“快讓所有人都停手!”
靳榮血流滿面,卻只是悶哼了一聲,既不求饒,也不呼救。吳定緣不能真的殺掉他,只好抬頭沖那些衛指揮使與千戶喝道:“不想他完蛋的話,就快喊住你們的手下!”
幾個衛指揮使、千戶連忙答應下來。忽然靳榮有個老親兵放聲大哭,跪在地上,懇求先給主家止血。朱瞻基正要點頭允許,吳定緣已先喊出來:“你們不許靠近,只能扔些止血散和布巾過來。”
親兵們急忙把一袋軍中傷藥和布卷拋過來,吳定緣把刀鋒稍稍松了一點,讓靳榮自己包扎。靳榮到底是老兵,雖然雙眼俱失,但硬氣地一聲不吭,雙手穩穩地處理起傷口來。
傷藥他只用了一半,另外一半則被朱瞻基拿走,給自己的右肩包扎。剛才那一狠命拔,讓箭鏃反鉤扯起了一片血肉,本來快痊愈的傷口徹底毀了。趁著這個空當,衛指揮使和千戶們飛快地跑到旗臺下,呼喊麾下衛官住手。
此時的旗臺下一片狼藉。梁興甫被一層層漁網纏住,動彈不得,在他周圍密密麻麻躺著幾十個衛官。更多的衛官紅著眼睛,一邊叱罵一邊用鋼叉、直刀不斷朝漁網里刺,將他刺得渾身像個血葫蘆。梁興甫當真悍勇無匹,他憑一己之力吸住了整個大校場幾百人的注意力,下面居然一個人都沒留意旗臺上發生的事。
一直聽到幾個長官匆匆跑下來呼喚停手,這些衛官才驚覺旗臺上的異變。這才多一會兒,總兵官居然成了階下囚?他們面面相覷,滿腹疑惑,一起朝旗臺聚攏而來,很快便把臺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大校場內一時間陷入了一個奇妙的僵局。山東都司的衛官們不敢靠近高臺,唯恐傷了指揮使;高臺上的幾個人也無法突圍而出。兩邊的均勢,全落在了吳定緣手中那一口鋼刀之上。幾百雙眼睛就這么盯著臺上,個個目光凜冽,殺意盎然。吳定緣卻像是全無感知一樣,對著臺下一指梁興甫:“放他過來!”
幾個千戶看了眼血流滿面的靳榮,無奈地發出軍令。很快有幾個人扯著漁網,把梁興甫一路扯到旗臺下,周圍無數仇恨的目光射過來。他一身血肉模糊,燒傷形成的血癡都被翻起來,幾乎看不出是個人,可仍舊姿態穩穩地站在原地,鐵塔般穩當。周圍的人握著兵刃,很有默契地與他保持著距離,否則那壓迫感會令人無法呼吸。旗臺上有幾桿高燈,比周圍要明亮得多。
梁興甫剛剛走上高臺,人群忽然發生了一陣騷動。
“是梁興甫!”一個聲音顫抖著喊道。緊接著另外一個聲音也驚叫起來:“真的是他!”
“原來他還活著?”第三個聲音充滿了恐慌。
叫出聲音的人,至少都是總旗以上的衛所衛官。這些細小的漣漪接連不斷地泛起,讓校場沸騰得像要開了鍋。剛才梁興甫在黑暗中力戰幾百人的神威,居然還不如現在露臉所造成的震動大。
梁興甫面無表情,毫無得色。吳定緣倒是吃驚不小,這個名字居然會產生這么大的影響。難道他跟山東都司有過節?是了,他是白蓮教的護法,想必曾跟山東都司的軍隊交過手,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還真是梁興甫啊?”
一旁朱瞻基瞪圓了眼睛,他的驚駭不比別人小。梁興甫像一尊殺神從南京跟到淮安,簡直快成了噩夢,怎么一到濟南反成了救兵了?吳定緣沒空詳細解釋,只是沉聲道:“白蓮教已歸正。”
朱瞻基還沒感嘆,單目流血的靳榮先冷哼了一聲,隨即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聲:“想不到,他也來了。”
吳定緣眉頭一皺:“你也認識梁興甫?”
靳榮道:“就算我瞎了,耳朵也能認出來這個人。二十多年了,他竟還活著。”
吳定緣心中大起疑云,二十多年?這么說來,靳榮早在永樂之前就認識梁興甫了,比佛母起事更早。不過眼下這局勢不容他刨根問底。于是吳定緣一晃刀柄,逼住靳榮:“少說廢話!快讓你的手下都退開。”
靳榮冷冷道:“沒用的。”
吳定緣手腕一抖,刀鋒壓下:“你不說也無妨。只要你死了,你猜那些人會跟誰走?是一個死了的叛衛官軍,還是如假包換的大明太子爺?”
叛亂這種事本來心理壓力就大,現在首腦又被挾持,群龍無首。只消太子堂堂正正亮出真身,占了大義名分,臺下那幾百名衛官還能向誰效忠?
可出乎吳定緣意料的是,靳榮還沒發話,朱瞻基卻先搖起頭來:“沒用的。”吳定緣莫名其妙,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太子隨即又補了一句:“他和朱卜花是老戰友,皆是漢王麾下。整個山東都司的兵馬,都是我叔叔的舊部。”
“你自己猜出來的?看來還不算太沒用。”靳榮難得地夸贊了他一句。
“你們真是……好謀劃。”太子感慨了一句。
當他猜到幕后貴人是漢王,一切線索都有了解釋。朱卜花帶勇士營南下,是為了確保在南京干掉太子;靳榮則暗中在濟南集結山東都司的兵馬,北上京城,成為漢王篡位最為鋒利的一把利刃。
兩京之謀的全貌,至此顯露出了大半布局。北京、南京、濟南三點并發,格局之奢闊,令人咋舌。
所以太子說沒用。愿意來濟南的衛官,一定都是靳榮的死忠心腹。一旦靳榮被殺,這些人與其跪求太子寬恕,更可能是一擁而上,把朱瞻基、吳定緣等人刺成肉泥,然后一哄而散。吳定緣遺憾地“嘖”了一聲,只好放棄了勸說衛官們投降的幻想。
朱瞻基捂著右肩,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流出來。吳定緣不敢再耽擱,對臺下大聲道:“給我們備好三匹快馬來,搬開北轅門的拒馬,要快!”
臺下的人一陣轟亂,吳定緣把靳榮的肩膀一推,厲聲道:“快!”那幾個衛指揮使和千戶沒奈何,只好吩咐下去。過不多時,有人牽來三匹高頭駿馬,鞍轡齊備。
“牽到臺邊,讓開一條路!”吳定緣說,緩慢地在靳榮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下面的衛官眼睛都要噴出火來,可是誰也不敢害了長官性命,只好后退幾步,讓出一條路來。吳定緣比了一個手勢,朱瞻基先跳下臺去,翻身上馬。梁興甫也站起身來,但他沒有急著上馬,而是接過吳定緣的鋼刀:“你先走。”
吳定緣顧不上感嘆病佛敵這莫名的體貼,他縱身跳下臺去,也翻上一匹馬。梁興甫挾持著靳榮走到臺邊,突然念誦起《要行舍身經》來。吳定緣突然寒毛一豎,上次聽到經文,自己差點被凌遲處死,這次病佛敵又要發什么瘋?
只見梁興甫緩緩垂下鋼刀,手腕突然一轉,在靳榮腿上削下一塊肉來。靳榮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慘呼。這一下子衛官們急了,紛紛朝前擁來,梁興甫一晃刀刃,再次把他們逼退。只是這一進一退,讓離開的空隙越發狹窄。
“梁興甫!”
吳定緣起了急,這個節骨眼上,何必節外生枝。梁興甫的眼神十分平靜:“有些舊事要處理。”說完手起刀落,又從靳榮手臂上削下一塊血肉。
吳定緣知道這家伙瘋起來,根本不管不顧。眼下情勢緊急,也只好隨他去。他轉身一抖韁繩,對太子說:“走!”兩匹馬朝著北轅門而去。
這邊梁興甫念著《要行舍身經》,挾持著靳榮到了臺下,要把他架上第三匹馬去。不料原本萎靡不振的靳榮在上馬的一瞬間,雙臂蓄勢,爆發出一股強勁的力量。這力量不足以掙脫梁興甫的束縛,但多少讓身體恢復了一點自由。梁興甫反應迅捷,飛起一刀去削他的腦袋。如果靳榮不想死,就只能乖乖把頭低下。
可靳榮的選擇,連梁興甫都沒料到。他不閃不避,硬生生讓腦殼撞在了刀刃上,頓時血流如注。與此同時,他沖著四周大吼起來:“挾質者,與質同擊!”
他的聲音頗大,震得整個校場都嗡嗡直響。這是軍中鐵則,挾持人質的人,要和人質一起殺死,絕不妥協。臺下衛官們本來束手束腳,一聽他如此吼道,立刻群情激憤。
梁興甫第一次變了臉色,要把他往回拽。靳榮夷然不懼,瞪著血肉模糊的左眼,繼續大聲道:“不要管我,殺死太子,漢王不會虧待爾……”靳榮最后一個字沒吐完,被梁興甫一拳捶在嘴里,數顆牙齒拖著長長的血絲飛出去。可惜為時已晚,四周衛官們的眼神變得熾熱起來。之前他們投鼠忌器,不敢傷害主官,以致人心浮動。現在靳榮一句話,解開了最后一重束縛,叛軍對太子動手再無絲毫忌憚。
在馬上的吳定緣聽到了這句話,頓覺不妙:“快走!”
他猛地把鐵尺擲出去,刺中朱瞻基的馬屁股。駿馬吃痛發出嘶鳴,前蹄高高揚起,作勢要往前狂奔。可前方密密匝匝全是人群,它的起速太低,不足以撞開障礙,反而被斜斜舉起的刀叉阻住。在更外圍,許多頂笠盔攢動著,從四面八方擁過來,把這幾匹馬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蓬勃的殺意從旗臺四周燃起,密不透風地籠罩下來。
梁興甫冷哼一聲,把靳榮高高拎起來。此時靳榮雙目已盲,身上全是割傷,鮮血一滴滴落在校場地上,很快聚成一汪小池。衛官們的逼近速度放緩了一些。可在場的人心里都清楚,他們的猶豫在迅速消失,發起攻擊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吳定緣和朱瞻基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出了絕望。周圍有幾百人,個個都是精銳衛官,這一次可真是毫無翻盤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