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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石墻斑駁,四面八方交錯橫伸出的鐵鏈確是千年如一日的嶄新,之前祭臺上那女子不見蹤影,被百支鐵鏈鎖住的,竟是個細頸白瓶。
身旁光影無聲,聚作人形。
江守君兀自定了定神,站起身來。頷首道:“海神。”
那光影聽她開口生硬,忍不住去觸碰江守君的手頓了頓,片刻后,終究是無可奈何放下了。
“我送你出去。”嬴鮫嗓音艱澀:“他們不敢為難你。”
江守君當然知道“他們”指誰。嬴鮫唯一留存世間的血脈,海神遺孤,妖族先前對她用的那干手段已是大不敬,若是這群妖物還敢在亶淵器面前對嬴鮫后人胡作非為,豈不是自尋死路?
“且慢,”江守君忽然抬頭,“我還有一事想問。”
海神站在她身邊好似十分不自然,默不作聲點點頭。
“司主罔懸魂魄困于睞山神廟八百年,身軀卻不見去處,是否在亶淵窟中?”江守君看了看她身后法陣問道。
前兩世與司主相遇,她要么是躲在北冥天池中涉世未深的白綾魚妖,要么是守在睞山里不諳世事的一介醫女,對鬼神之事知道的少之又少。結合今世與那人初遇在睞山神廟里來看,確是能猜到當年司主淪落睞山與褚源脫不開干系。
而褚源那一干短命的妖物又有什么好讓她忌憚呢?恐怕也只有亶淵器了。
“不錯。”
嬴鮫欲言又止,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此人與人、妖、鬼、神皆有牽絆,受天者委命,又統天地百司,雖千年深居北海歲天域如避世,但四境宇內世事縱橫皆有其影。她身份地位貴不可言,城府必然極深,你當避之。”
江守君勾了勾唇角,輕輕笑了一聲,只是笑意不達眼底。
*
東方光影惺忪,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住。
楚州衙獄,那位“貴不可言”的北海司主,在監牢里破爛不堪,夾雜腐味的草席堆上轉醒。
顧淮音靈臺混混沌沌,雙目一時也難以聚焦。
“太荒唐了。”她莫名其妙地想:“我這是存了什么死志,還真去當和尚了?”
她勉強撐著腐朽發霉的牢門起身,余光瞥見地上薄光,定睛瞧了瞧才發現是那支白玉笛。
那笛子半浸在牢獄骯臟積水里,但仍能看出其質地無瑕,潔白如霜,周身覆蓋一層燦燦金光,是個難得的神器,和一同落魄的司主罔懸在一起對比,顯得有神性多了。
原本是徽南君虛相化本給她作身體使的,如今安安分分躺在她身邊那的破草席上……活像被她糟蹋了一樣。
顧淮音不甚講究地將白玉笛撿起來,用衣袖擦拭干凈了,心道:這回真得賠人家個新的——反正要是換做自己吹這糟瘟笛子,她斷然是下不了嘴的。
出神間隙,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踢踏著過來,是兩名獄卒。其中一個腰間掛著大串銅質鑰匙,隨著走路動作叮鈴哐啷,在長窄的牢獄長廊里響個沒完。
她長嘆一聲,隨后施了法術將自己變作那和尚模樣,好讓自己挑不出破綻。
和尚長相端方儒雅,前一陣子因虛相化本的法術快消散了所以才是個半死不活的樣子。
顧淮音很細節地把那副頹靡不振的模樣變出來了,臉色灰白,靠在牢獄斑駁硌人的墻上,修長雙指夾著這白玉笛子往身后藏了藏。
原本想這兩位獄卒大哥只是來巡視的,等人走了自己再用法術偷偷跑出去。不料那銅鎖晃悠到她牢門前停下不響了。
窸窸窣窣一陣,牢門被打開。
“對不住了大師,將您平白無故關了這么些天。”那獄卒去解開她手上鐐銬,一副牙疼的表情。
上頭這是辦的什么事啊?怎么連到底有沒有人放火都查不清楚。
顧淮音斷然沒有注意到這獄卒滿腹牢騷,她雖然重獲記憶,知道了睞山里的始終,但對這和尚之事一點也不知道。
甚至連他是在哪間廟里出的家也不清楚。
見和尚半晌不回應,獄卒也只無奈道:“大師受苦了。”
顧淮音把眉頭皺了半晌,猛然又想起睞山種種過往,被她默不作聲壓下去了。心說這牢獄之災算得了什么苦呢。
于是干巴巴搪塞道:“不算什么苦楚。”
“大師洞悉世間苦難,想必是您早就修成佛法了。”獄卒看不出她神情有異樣,自顧神叨叨念了兩句“大善”,心里正慶幸這位只留著一口氣的“高僧”沒在衙獄中出什么事。
搞不太清狀況,顧淮音只好真把自己當了和尚,人五人六裝模作樣地雙手合十:“施主,若心中有為法,無論身處青燈古寺又或阿鼻地獄,可見四周天地皆作如是觀。反之心中無為法,不過是被罩在墻磚之下死守衣缽,又怎能說是皈依佛法呢。”
“我見你頗有佛緣,若有機會可以一敘。”
楚州對寺廟僧人本就敬重,獄卒雖聽得云里霧里,還是受寵若驚地回道:“多謝大師指點,日后我自當去縉云寺里拜會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