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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唐國力強盛富庶,萬國來朝,西域各邦遷至長安或經商謀生或習書取經者眾,流動人口多,人員復雜,各坊管理雖嚴謹,可世上最光明繁華的城市都會有最陰暗晦澀的角落……長安,也不外如是。
不提天南地北來往商客齊聚的西市,光是東市內便有貨財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更鄰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等皇城宮殿,圍繞東市皆是達官顯貴的豪邸府院。
并長安官僚貴族子弟,多是弓馬嫻熟、斗雞走狗且眠花宿柳者,逞兇斗狠互相比試時有耳聞,還有豪族特意養了昆侖奴為驅策……
“我等職責是辦案斷案,追查真相尋出真兇,還受害者一個公道清平。”李衡聽出王令史的遲疑和顧忌,沉著平靜的語氣里有著無可撼動的昂然坦蕩。“三法司奉圣人和唐律行事,為天下執法,當正定刑書,明斷罪法,使刑不差二,法不傾邪。”
王令史和主事仵作目光燦然亮了起來,胸膛熱血沸騰……
“喏!”
曹照照仰望著眼前俊美沉著肅然的青年,心頭怦怦跳,而后馬上強迫自己轉移視線——冷靜!冷靜!美色禍人,戒之慎之!
“能以左手拉動三石弓者罕,”李衡沉吟。“據我所知,舊歷九年,皇城十六衛豹騎一千人中,卻同時有兩名弓箭手以左手能展三石弓百步穿楊而馳名……兩人,恰恰是孿生兄弟。”
王令史也想起來了,面露異色。“下官也曾耳聞過這對孿生兄弟,力大無窮,箭術過人,只是——”
李衡道:“只可惜在舊歷十年初,沈陽王叛亂,左右龍虎軍、神策軍、豹騎迎戰剿敵,死傷無數,后兵部卷宗詳錄,此戰共計亡兩千六百零七人,傷三千九百八十二人,千人豹騎十中僅存一二,這兩人均在亡者名單中。”
舊歷九年,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早已湮沒在重重故紙堆中,又有幾人能一眼一念間就精準搜羅而出?
王令史和何主事難掩敬佩地看著李衡。
他語氣淡然,“精通箭術一門雙杰卻不幸慘烈犧牲……故而在閱覽昔日兵部歷年卷宗時,本官對這雙楊姓兄弟印象頗深。”
王令史對這大理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寺卿大人神交已久。
李大人出身五姓七望名門士族之首的隴西李氏,家學禮法底蘊淵博深遠,又是李氏嫡系嫡長孫,自幼熟讀詩書經綸,過目不忘聰穎機變,素有神童美譽。
他深受圣人寵信倚重,被圣人親昵喚為“吾家玉衡郎”——玉衡者,為廉貞星,乃北斗七星中最亮那顆星。
李衡大人十二歲起便被圣人帶在身邊,后任兵部員外郎,刑部侍郎……屢建奇功,自擔任大理寺卿以來,便破了十數樁陳年懸案。
大理寺卿高位九卿之一,負責執掌邦國折獄詳刑之事,以“五聽”審查案情,究其原委,用“三慮”作為復查天下可疑案件的重要原則。
五聽者:氣聽,視聽,色聽,聲聽,辭聽。
三慮者:一是復查疑難離奇案件須謹慎明辨,二是昭憐無辜以雪冤案,三是公平審問一切可疑之案。
簡而言之,想坐上大理寺卿這個位置可不容易,曾讓多少才智之士高官名臣望洋而興嘆。
可李衡大人這五年來硬生生坐穩了大理寺卿,成為大理寺上下官吏三百余人眼中最敬服仰望的存在。
“那么,”王令史深吸了一口氣。“初步可排除豹騎名單了。”
李衡目光落在那手印上久久,忽然對何主事問道:“餅鋪店東崔大娘背景清查得如何?”
“回大人的話,據京兆府戶籍文書所錄,胡餅鋪崔大娘乃鮮卑人氏,十五年前遷至長安,以番胡內附入籍,上戶丁稅錢十文。”何主事取出文書和訪查卷冊,躬身應答道。“坊正也說,崔大娘攜香料一箱,購入這間鋪面,經營胡餅為生。”
“十五年……”李衡眼神幽微深邃。
曹照照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了。“香料一箱,價值不下千金,崔大娘能擁有這樣的身家,卻賣了十五年的胡餅?每日只甘于賺這點子蠅頭小利?她總不可能興趣就是賣胡餅吧?”
如果是她,光買下這鋪面租賃給旁的商家,當個包租婆,一年就能輕松賺進比辛辛苦苦賣上十年胡餅還多的財帛,干嘛還要天天忍受揉面制餅在火爐旁揮汗之苦?
……好吧,她承認她的人生理想就是當一條咸魚。
王令史也對曹照照有些許另眼相看,“曹司直之疑有道理。”
“哪里哪里。”她謙遜連連。“下官也不過問出了大家的疑惑罷了。”
李衡嘴角微微上揚。“那么以你之見,崔大娘所圖為何?”